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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红色苍茫
 
1
  出发的那天我想我是充满着某种渴望和想象,不然我为什么会上路呢,到底渴望着什么我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估计和某个黄昏的夕阳有关,到现在我看到夕阳和晚霞还会有一点点的激动和莫名的惆怅,我想这种激动和惆怅是否和当时上路有着某种内在联系。我也想不起来我到底是什么时间出发的,就是说我记不清楚我曾出发的确切时间,有时候几乎认为自己一直就是这样在路上,在路上不停的行走。过去生活的记忆只有那么一点点残存的印象,模糊的象起了雾的丛林,只有一些影子,我什么也看不清。
出发的时候估计诱惑过我的肯定是远方,不是时间中的远方,就是空间中的远方。站在空旷的荒凉中,有一种愿望就会悄悄滋生:要去远方。但现在我一点也想不起来当初是否站在荒凉中遥望过远方,以至走向远方。
  我也不知道,我是否在若干年前恋爱过,出发会不会和一场爱情有关。我真的记不清楚了,要是曾经有过一场爱情的话那么那个女人会是谁呢?现在我只是走在路上,有碰到的人,有人叫我走着的白痴,有人叫我苦行僧,有人叫我可怜的流浪汉,还有人叫我引号大侠,管它呢,我只是走着,现在我只是走着,我已经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走着,为什么会不停的走在路上。要是曾经有过一场爱情,我想我现在肯定会不断的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但现在我没有,我记不得任何人的名字。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要到哪里去,到底为了什么才会不停步地走在路上。
  多年前的一场大水我还记得起来,铺天盖地的暴雨整整下了七七四十九天,身上单薄的衣衫被雨水淋湿了紧紧地裹在身上,我浑身打着摆子,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前走着,我知道我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意味着我的灭亡,意味着我生命的终结。我不能停下来。暴雨中闪电不断的划过天空,惊雷震天动地,一次又一次劈的大地猛烈的颤动着。闪电在远方在无尽的尽头,象天边不断升起的烈火熊熊燃烧。洪流从各个高山中滚滚而来,漂浮在这个世界表面的东西全部被挟裹着卷走了,漫天的水一直上涨,不是创世纪,自然也不会有诺亚方舟。我只能跻身在两块巨石的夹缝里,让洪流从头顶从脚下从身体的各个部位冲过,而我的双手紧紧地攀着一块巨石,脚紧紧地蹬着另一块巨石,象是两块巨石的缝隙里夹着一块破布,在风中激烈的飘荡。三天后水渐渐退去,我知道洪水再多坚持一天我就会变成化石,成为两块巨石中间的纽带。
  而我似乎能记得的是,在那次大雨下了七七四十九天后,有一些似乎很美的东西,从我的生命中从此飘逝了。如同走过一片花地看着大片大片的花朵凋谢。
  花朵的凋谢是那样的完美。其实从那时起我才知道,美丽最完美的是,被击碎的那一刻。
2
  当我穿过梦魇荒原腹地到达直岗拉卡镇时,我邂逅了灵魂像风。我们结伴在一个肮脏不堪的小餐馆里喝着大杯的廉价啤酒,高谈阔论,这时候我看见小餐馆的服务员兼老板有着几根长长的胡须,当然人长胡须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但奇怪的是这个长胡须的家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美丽女人,光看到她的脸,美丽绝伦,你几乎会被震撼,但我同时看到了她的脸上,她的嘴角有长短不一的,粗粗的,黑黑的几根胡须,仔细的看了几分钟后我开始狂吐,灵魂像风说,哥你喝多了。我说,我,一个我字刚说出口我又连着猛吐几口,我边吐边用头示意,灵魂像风那么笨,我想肯定没有明白我在示意什么,不过他还是扭过头去看了一眼,看完后啊的叫了一声,身子一仰眼珠子往上翻,嘴里开始往外冒白色的沫沫,典型的癫痫发作。我看到苍蝇在舔着他的嘴唇,我的眼前也是许多的苍蝇在飞来飞去,我想猛地再大喝一口啤酒,压一压不断上涌的想继续狂吐的冲动,猛地灌下去一口啤酒,眼角不经意的瞥见了杯子里有一只绿头大苍蝇在打转,发出嗡嗡的声音,哇,我又开始狂吐,一直吐到把胆汁吐了出来,灵魂像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眼仁慢慢的开始往下翻,等翻倒能看见我的时候,他说哥我们赶紧走啊,我说哦哦走走。这是我和灵魂像风在直岗拉卡镇邂逅时的场景。
  我因为这件事情,就是狂吐的事情引发了灵魂像风的癫痫而感到不安,我对他说:兄弟对不起哦我忍受不了那样美丽的脸上有胡子,其实有胡子也没什么,可为什么那胡子看上去简直就是老鼠的胡子一样啊。
  灵魂像风:哥不怪你的,我看见了感觉简直就是在和苍蝇接吻,我不犯病才怪。
  他的话使我想起爬在他嘴唇上的苍蝇,我又开始狂吐。
  从那天开始我和灵魂像风结伴而行,一路上我一直在咳血。
  灵魂像风说:哥,我们这是行走在红色苍茫中。
  灵魂像风说:哥你看我们走过的地方开满了暗红色的花朵。
  我说:兄弟:不是的,那不是我一路咳血咳的吗。
  灵魂像风说:哥。我知道啊,但那就是花朵啊。
  灵魂像风说:哥你看血红的天空,你看如火的枫林,哥我们是行走在红色苍茫中。我喜欢行走在红色苍茫中。
  自从在时空大平原见到日落中的枫,心中便有一个很深的地方开始不断的涌出鲜血,我没有办法塞住它。我时刻能看到自己生命的鲜红和绝望。不由自主地就会想起那句歌词,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自从邂逅了灵魂像风后,他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便说,哥,你看,五百年的伤口还没好透吗?,我看见血正在流。
  自从狂吐和癫痫发作之后,我和灵魂像风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我们到底要到哪里去,依稀记得我们是有目的地的,但从那天逃离小餐馆后,在一路狂奔中我们逐渐忘却了到底要到哪里去,为什么会在路上,只记得我们彼此是邂逅在梦魇荒原的直岗拉卡镇。我们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灵魂像风说:哥别管了暂时先别管了,我们还是先打个口哨放松一下自己吧,等以后心情好的时候再慢慢想好不好。
  灵魂像风说:哥,我看见那些暗色的花朵正在黄昏里凋谢。
  我说:是的,那是落满生命寂寞的花朵正在走进终极的黑暗。
  灵魂像风:那就打个口哨吧。蓝蓝的天上白云飘怎么样,社员都是向阳花怎么样。
  灵魂像风说:哥你不是诗人吗?作首诗吧。
  我说:我没有脚但我在走路
  我说:我没有心但我在思念
我说:我没有嘴唇但我在歌唱
灵魂像风说:哥,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灵魂像风说:哥我们到底要到哪里去呢?
  我说:别想那么多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们到底要到哪里去呢?我自言自语。
  灵魂像风说:哥,走吧,等到了目的地我们就明白了。
  灵魂像风说:哥我们向东向南向北走吧,随便朝哪个方向,我们不要向西走,我不要看着日落和晚霞,我也不让你看着日落和晚霞。
  我说:晚霞如血,那么美,为什么呢?
  灵魂像风说:晚霞虽美极,但晚霞落去,我们只能进入黑暗。要是我们向东,即使晚霞落去,那黑夜也只能被我们抛在身后了。
  我说那我们就往东走吧,刚好是下坡路,我有点累了,要是往西,一路向上攀登,我还没有迈出步子就已经疲惫不堪了。
  灵魂像风说:哥,你省着点咳血,不要一下子就咳完了,我可不想一个人在路上,我也不知道到底要到哪里去。
在西玛方特山的丛林里,有一条小河在太阳下闪着明亮的光耀。
灵魂像风说:哥,我们在这里歇息一小会儿,我们洗一洗身上的风尘好不好。我们在这里宿营好不好哥?
  灵魂像风说:哥这里是不是就是我们要去的目的地?
  我说:兄弟,不要停下来,不要停步,洗洗脚我们就走。
3
  灵魂像风说:哥,你还记得吗?五百年前,我们家有好多好多的姊妹兄弟,你是大哥。
  无法燃烧说:风,我不记得了。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灵魂像风说:哥,那时候我们有个兄弟叫萍无果,来自广袤的蒙古大草原,有着好大好明亮的眼睛,他喜欢一直看着你,或看着别人,哥你记得吗?哥,那时候我们兄妹有七七四十九个,但我不记得父亲和母亲了,我只记得你。在尽头我看到的只有你了,哥哥。
  灵魂像风说:哥,那时候我们有个小妹妹她的名字叫风澜,两个眼角往上翘,有一对好看的眼睛。你总是牵着她的手,背着最小的妹妹小雨,我们常常去村外的山坡看夕阳。
  无法燃烧说:风澜是我们的妹妹吗?我一直以为他是我的女儿呢?
灵魂像风说:哥,你记得二哥清狂后来走了,走得远的都不知道去哪里了,那时候妹妹们全喜欢他,你还对我说过,风,我好羡慕好嫉妒二弟。
哥你还说,二弟走了,不知道去哪里了,这个家二弟一走就空落落的,没有生机了,你的心灰了一大半。哥哥,我给你说其实妹妹和弟弟们都是心里疼你喜欢你,但你是大哥啊。
  灵魂像风说:哥那时候出了村庄,都是一望无际的麦地,你说,那是父亲和母亲留给我们的,你带着我们在那些地里播种收割,你最喜欢的就是带着我们去看夕阳,在村外的山岗上。弟弟独行客,常常一个人孤单的会离开大家,悄悄的自己去麦地的尽头,那时候我一直在问你弟弟是不是在等妈妈?
  那时候村落的四周全是红色的山崖,我们常去看夕阳的那个山岗是最低矮的一个红崖,你常常说,弟弟我们在红色苍茫中,远处是无尽的荒原,背后是红色苍茫。
  无法燃烧说:风,我全不记得了,我以为风澜是我的女儿。五百年了时间太久了,久的足以可以忘记一切。
灵魂像风说:哥,那时候我们有一大片一大片的罂粟,红的要比晚霞耀眼。像一片一片燃烧的火焰。有风的时候吹来一阵一阵的香气,令人麻醉的浸人的香气,那种气息至今还在我的鼻息之中。夕阳把大片大片的麦地和罂粟映得一片血红,有成群的乌鸦飞过麦地和天空,我们雀跃着在花地和麦田里奔跑,一片一片的穿过。毛毛雨像个小男生一样可爱,有妹妹落在后面了就会大声喊哥哥等等我。
哥哥,那时候你常说,生命要没有轮回,我期望在这一生寂灭,我的妹妹我的弟弟们,我的红色苍茫,我的山岗,我的麦地和罂粟,我的夕阳和日落,我渴望在这之中寂灭。哥哥,我不懂,至今我都不懂。
  无法燃烧说:风,我不记得了,我以为我们刚刚认识,我们只是从梦魇荒原直岗拉卡镇,刚刚开始,五百年的宿命已经在我的生命中流逝贻尽。灯火飘摇的黄昏我不过在坚持着生命摇摇欲坠的一点微弱的光亮。
  灵魂像风说:哥哥,那时候我常常问你,我能不能娶自己的妹妹做老婆,你说不可以的,兄弟,那是你同胞的妹妹,她们的血管里流着和你一样的血,哥哥那时候我好喜欢我的妹妹们,我看着那个都心疼那个都舍不得。
  二哥远去的那天萧萧哭得一塌糊涂,小丫后来去了遥远的雪山,艳儿去了戈壁荒漠。
  哥哥还记得冷牧弟弟吗?灵魂像风说着话,在草地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无法燃烧轻轻地叹了口气也紧挨着灵魂像风坐了下来。轰轰烈烈的晚霞把天地染成一片苍茫。
  无法燃烧说:兄弟,我很少回到遥远的往事中,时间把生命的流痕一点点埋葬了,没有留下丝毫的影子,而美丽最容易破碎。风,不再说那些好吗?我不记得那些往事了,我只记得我要走,一直走。
  灵魂像风说:哥哥,那个时候你也经常说也许你会出远门,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要不停的行走在路上,到后来我们都离开了,只有你还守望在红崖谷。
  林魂像风说:哥,我看到大片大片的枫叶林,漫天的红色云霞,就会想起五百年前。五百年前的红崖谷。小小村落我只记得只有我们一家人,但我们有好多的弟弟和妹妹。背后的丹霞山红色的山峰象出鞘的利剑,一座紧挨着一座,慢慢舒展而去,蜿蜒逶迤,象一个巨大的弧墁,在夕阳下一片殷红。村子的前方是开阔的一望无际的平原,而离村落两里路的平原的当中是你领着我们常去看日落和晚霞的山岗,你说就把这个山岗叫栖霞山岗吧。有一条小河就在村边,水清得能看见河底,有好多好多的好看的鹅卵石,麦子熟了的时候你领着我们就到河里去洗澡。
  无法燃烧说:别说了风,我们还是赶路吧。
  屁股底下被太阳晒暖的石头在渐渐变凉。无法燃烧和灵魂像风继续向前走去。
  灵魂像风说:哥我们这样走下去会不会走到世界的尽头?
  无法燃烧说:也许会。即使走不到世界的尽头也会走到生命的尽头。谁知道呢?谁知道我们到底要到哪里去。也许走就是我们的目的。但我们的目的地呢?
  灵魂像风说:也许很远的远方我们能够找到我们的目的地。但是我们到底要到哪里去呢?
  无法燃烧说:兄弟你说的五百年前的事情是不是南柯一梦,你为什么记得五百年前的事情而不记得我们到底要到哪里去呢?我们相遇的时候我们没有说起过要到哪里去吗?
  灵魂像风说:哥,五百年前的事情,我们的家,我们的兄妹,我一闭上眼睛就在眼前。原来我并不记得,但自从见了你后我就全想起来了。而现在和昨天前天的以及今世的一切都在记忆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好像我是带着五百年的宿命,刚刚诞生的婴儿。但我知道我们肯定是要去一个地方,我们肯定要到达一个目的地。但我真的已经忘却了我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4
  走上堆满尼麻石的高高的山岗时,无法燃烧停下了脚步。他在小便的时候扬起了头,突然满天的星斗,无穷无尽的星空震惊了他,他双手提着裤子,忘记了自己在那里,正在干什么,他满脸流着泪。他知道他和灵魂像风已经穿越了梦魇荒原,到达了青藏高原高山之巅,他不知道自己是根据什么判断的,但他知道只有青藏高原的星空才能让他流泪,以至使他不能描述不能传递,美是一把刀子,深入骨髓,疼痛不已。群星的微光照亮深蓝的天空,星群的光华,星群的闪烁,明亮,宁静,生动的喧哗着。站在高山之巅的他,我,你,被剥夺,被洗劫一空,只有纯净,浩瀚,无边无际深邃的星空。
  灵魂像风说:哥,青藏高原,生命的第四极的星空。亿万年前的纯洁。
  无法燃烧说:兄弟,轻轻地,别惊动了那些星星的明亮和宁静。
  微风穿过高山带着凉意和清醒,生命就这样被一点一点的剥开他看见永不裉色的孤单。美是一把刀子,深入生命,隐隐疼痛。
  灵魂像风说:哥你还记得你的诗句吗?每个人走在自己的绝路上。哥当我看着这样的星空的时候,我知道美就是刻骨铭心的绝望,而我们的目的地是不是就是自己的绝路?而我喜欢走在这样的绝路上。
  无法燃烧说:兄弟,极端的完美并不是轻描淡写的言谈书写,不是轻易的能从口中说出的。那是用整个生命的代价,用喷涌着的激情和鲜血铸就的,是疼痛,是死亡般的冲动。完美不是生活和生命中的舍弃和取得,不是一种状态下的造型,不是留恋一种美丽,是贯穿着整个生命的歇斯底里的嚎叫和呐喊。
黎明到来之前星群正在陨落。 望着涌动的朝霞无法燃烧泪水涟涟。
  灵魂像风问:哥,其实我知道,我们的走就是一种疯狂,一种歇斯底里,一种寻找和创造完美,是死亡般的冲动,是生命的不断更新和修正,而不是无法燃烧。
  无法燃烧说:我看到星空的时候,完美的不是星空,而是我。
  我看到你的时候,完美的不是你,而是我。
  因为只有我的心在孤单的完美着。
  灵魂像风说:哥,我知道你又想起了枫。
  无法燃烧说:枫是谁?又是五百年前的事情吗?
  灵魂像风说:哥我听到你的话,我想起在直岗拉卡镇我们相遇的时候你曾经给我说起的枫。在梦魇荒原邂逅的枫。
  我说起过吗?兄弟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也许我的生命正在分解,直到分崩离析。兄弟那你想起来了我们要去那里吗?
  灵魂像风说:哥你又开始咳血了。
  灵魂像风说:哥,不要再想我们要到哪里去,我们终会走到尽头的,走不到世界的尽头也会走到生命的尽头。
  天空依然被无尽的霞光所渲染,在他们远去的背景中,是一片红色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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