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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保民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很少有一个晚上在家里不提到这形象,这个权威,这个希望……
我敢发誓这就是我能设想的惟一前途!
——[美]田•威廉斯:《玻璃动物园》

“这的确很舒服,把整个人像这样的暴露在温暖的阳光和空气中,真是很舒服。尤其身处群山围拥的怀抱中,拂面而来的山风带着青草和树叶的清香,偶尔飞过一只山鸟更增加了这里的幽静和令人心旷神怡的印象,而且这个时候,我说的这个时候正是太阳刚刚露面不久的时候,那些牛三五成群地静静地嚼食草根,发出哧哧的带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微风吹过湖面的波浪,小牛犊子欢快地围着它们的母亲撒欢的镜头,我看了更是打心眼里心醉神迷。在这个时候,我常常有幸捎带上一本小说或者一本什么教科书的,例如数学,就着树荫靠在岩石边,打开心目中的想象,抛开前不久的忧虑,进入一种忘我的也可以说是一种无人之乐的境界。此刻,我还有什么可以追求的呢?我在某种神奇光环的关照下,有时进入梦乡,有时出离浊世,更有时出神地神游于自我设置的幻境。”
这是K放牛生涯的开始,是他有一次当着我的面大声讴歌的一曲《牧人之乐》,我看见他滔滔不绝的赞美的神态,看见那永远令人羡慕的机灵和几乎让人神往的一个又一个故事的展开,简直拿不准他何以在解聘教师回到生产队后,有此绝妙的佳遇?我笑着说他命好,讨人欢喜,自然得到好的工作。
说起K的放牛的生涯,不长不短,算得起是进入话题的话,似乎也还有很多值得大书特书的地方,这里我们不妨把镜头放到K何以愿意去放牛这件事情上去。这话头也许很长,而且也比较复杂,但因为要说,自然要变着法子说下去,即使会把事情的应有趣味弄得变味了,也将继续到底。
他见我一付激赏的派头,更是喜喜笑颜开,便热情的邀请我的参与,以便亲眼目睹那种好时光。我当然欣然同意,便约定次日绝早来,仿佛这事情也太突然,其重要程度竟使我夜不能眠。

……夜里折腾半天,才刚刚合眼,接着不久天就大亮了,连忙急着赶到第一小队时,已见K扬着竹鞭在驱赶牛群了。那些带角的平日看着很老实的家伙,此刻想必原形毕露了吧,沿途上你叫东它们偏要朝西,你气喘嚅嚅吆喝它们,它们全都装聋作哑,仿佛它们也会拿捏时辰,放心的让主人只管扯破喉咙在隔得两三丈远的地方,你叫你的,它走它的,它们顽皮得有似一群没人看管的顽童。我和K有时真恨不得过去给它两下子。K过后气得脸也红了,我却好整以暇的坐山观虎斗,口中还时时调侃K,说:“赶牛也真费力,不比写文章。”
K红着脸,也不知他听清了没有,反正我是客人,他是主人,我大不了帮着赶一阵牛而已,至于赶去哪里牧放却要听他的安排了……
我们把牛撵上山坡,远远偏开村里人种的菜地和一片水光的稻田,三匹黄牛和七头水牛勉强上了道,开始“哞哞”地叫了,还有一头老黄牯好端端地却失了踪影。这家伙能钻到哪里去了?该不会去哪里开荤了吧?K用手拍着头,似乎在努力地思索,以至忘记了我的存在。这也好,我乐得在旁边看热闹,便远远的跟在牛群后面,踢着山上滚下来的小石头,就像在自己屋里一样从容地踱着方步。
后来见K满头是汗地跑回来,正用竹鞭狠狠的抽打那匹老黄牯,一面走一面教训它,果然,这家伙又去村里一个姓吴的老头种的菜地里偷吃了,偷吃时还贼头贼脑地四处张望,见主人从树林子那边跑过来,它早跳上山坡,沿着老路落荒而逃,希图躲过这次责罚。K说它:“犯贱!”

放牛也真有意思,但也真有它的难处,我在还没有亲身体会那种闲适的乐趣时,却先品尝了令人倒胃的恶趣。而据K君所说:这还是轻焉者。

K所谓的“轻焉者”似乎颇有讲究,据他的说法,当然是指那一群蛮糠老粗的“带角动物”了。可是我去向他求证的时候,他却故意装出一付天真的模样,还用手指着远去的云彩,说些着三不着两的题外话。而当我被别的事物拉开了注意力的之后,他却突然说——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看中它们了。不知是它们身上的肉呢还是它们能张扬的力。他有意地特别加重后半截话语的力量,似乎这里边有什么文章的藏掖,但是K不愿意点明,仿佛这里有太多的秘密,害怕给我偷偷搬走的样子。
有一天下午,突然阴雨密布,接着老大的雨点就凌空倾倒下来,我们连忙蹲在一棵大树下躲雨,但是常识告诉我们,这里可是一块危地,曾听说过有雷电击倒人的先例,我们自然想到了那种恐怖场面,按K的说法,这里的传闻大多有点水分,虽然所讲的道理嘛还是明白无误的。说是这样说,听,我们还是这样听。仿佛是在为某种情节铺垫后劲。
后来,我拖着K跑到露天之下,让雨浇个透湿,头发、衣服全部都湿了,很像在一个偌大的浴池里泡了一阵似的。
K那俊美的脸颊上甚至流着雨水的洗礼,被我偷偷的笑了一个够。





去逼迫别人,
不觉得太恨心?您额头上
鼓着青筋,是因为过于贪婪。伸出一只手接受东西
那是轻轻便便
贪婪地抓住东西却很费劲。
 ——[法]布莱希特:《四川好人》

据说每个生产队都有自己的牛群,每群牛都有一个指定的牛倌,这牛倌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其重要程度却与全生产队的经济命脉息息相关;而且看牛也有“闲、忙”之分,一般农活紧张时用牛多便显得忙,看牛的要精心护理,早晨牵牛前要特别加料,如米饭汤水的供应,责任重大,要倍加小心,以免伤了牛力废了农时;如果在农闲季节,不怎么用牛,放牛的自然轻轻松松,你说他是活神仙也行。因此看牛的有诸多讲究。进一层,一般生产队都备有两个牛倌,而且其中一个尤其责任心要强,队里便派一个老成的农民担当,另一个大多由体弱多病的顶上。

这第一生产队靠近水库边,牛栏就在接近水坝不远的山坡上。在先,队里有个老看牛的,是生产队里一个看家本领极强的老农,当知青一个个下放到队里来时,便抽了一个知青做牛倌,听人说第一任牛倌恰好是六点水。大家早已见过六点水的本领,他也决非泛泛之辈,为什么生产队选中他,原来也有原故,就是说此中另有他故,容后再说。
只说这个生产队原任牛倌还有一个,背驮,人称驮子,成天背上背个大斗笠,显得有峰又有岭;平时讲话委委琐琐,放起牛来也是拖泥带水,社员不放心,但也不能怎样,他已是弱者了,这放牛生涯对他倒挺合适,养家糊口自然谈不上,但若混一口饭吃,却也勉勉强强。故此队里人想着补一个能干点 的,帮衬帮衬,说不了也只能如此这般了。
那时,大冷天刚过,一帮建队青年散伙分到队里,队里见六点水出口口气太老,神情又那么精明,早就留心到他,有心培养他这把人才,谁知老天不作美,不小心自家弄伤了腿脚,见他左右要请假,请得烦了,歇息得人也变得懒了,便有意让他去放个牛什么的,腿脚一时不方便,有驮子满岭跑也辛苦不到哪里去,于是六点水有幸添任了第一任牛倌(按插队口吻说)。

六点水果然能干,也挺能忠于职守,放牛放得勤勉,腿脚好了,仍满山跟着牛群转,见驮子人心好,便自带书跟着上山,闲下来时果然大有时间,于是看书写字甚至也梦见周公作个好梦。久之,驮子有意见,后来才又换了他人。
六点水仍回队里出工,犁田耙地诸多男人做的工都做得来,旁人看了自然夸奖不已,刚好这一点也最是令六点水高兴的地方。那时K仍在学校教书,每天放学回来大家做一处时谈心讲话做功课,日子过得还算象模象样,有诗为证:

      书本之中最奇妙的书
      乃是爱情之书;
      我曾仔细加以阅读
      只有几页是欢娱
      全篇却都是痛苦,
      其中有一节叙述别离。
      叙述重逢!只有一小章
      乃是断片,忧伤各卷
      附有冗长的解释说明
      真是无穷无尽。
         歌德《读本》

这诗是指的爱情生活,而对于两个男子却只能是友情。因此在此要先向读者指明:他们的友情我在早几章就时有涉及,至此才有了足大的发展,也许算得是一大奇闻,深恐有人有所误解,在此先行表过。





“另一个人——是契斯特隆吗?——又说过,当人们停止信上帝时,并不是他们便什么都不信;他们什么都信”
   ——安伯托•埃柯《傅科摆》

K的教师生涯忽然嘎然而止。那年下半学期快要结束时,他就接到了这个通知。他早知道有这一天的,心理上毫不慌张,倒是来通知的兰老师在还没有进办公室时,就阴沉着一张脸,仿佛这不是K的不幸,倒是她的不幸,因此连话语上都表达得含含糊糊,她仿佛拿着一个沉重的秤砣不知往哪里放好,又好像突然醒悟过来,说自己只是奉命在身,先说与陈校长无关,她一直小心地伺候陈校长的脸色,平时早就鞠躬待命像一只温顺的羔羊;她也说不关其他人的事,言外之意,这是上头的命令:上命不可违!总之,她一付诚惶诚恐的样子,而且又不无悲天悯人一样地对K表示极大的同情,甚至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她究竟说了些什么话。她的本意当然很明白,只在安慰一下K的突遭败北的命运,其他的那层意思,你说是同情也好或者公事公办也好,总之,似乎都说得过去。K那天心情特好。见兰老师穿得单薄,站在风口边,有点弱不禁衣的光景,连忙叫她回去了。
在别人的眼里,K早已付之度外,别人可惜这碗吃皇粮的差事,而且究竟要比田地里的苦活重活轻得多,况且每月连口粮在外还有一二十元额外津贴,那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在当时的农村,尤其又是那个特殊的年代。但是,一切都过去了,其快速的程度就像一阵风一样,按有些人的口气,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何况那个机会他已经拥有,怎么又轻而易举地白白在手指缝间流失了?教师们过后议论纷纷,到生产队时,更有人当着面问K,“怎么回事?是谈恋爱昏头了吗,小伙子?”

K在这许多迎面而来的压力面前,人几乎支持不住,什么都好办,惟图话语的磨难最难应付,先前自己那阵短暂的闪光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四周却都迷漫着恼人的纠缠。他并不可惜那一碗人们视为不可或缺的至为宝贵的皇粮,他倒是因之而觉得一身轻的爽快,只是害怕人们的闲言闲语,似乎处处有人在背后指三道四,说来说去总是在说他的不知进退,仿佛他的失业不仅要他自己负责而且还深怪他的为人有什么缺失一样……
人们真是一群不可理喻的动物,他们于已毫不相干而偏爱嚼舌头,他们之间似乎毫无差异地一致认定:中看的K原来到头来也不过尔尔。

回到生产队后,K有一阵子也深以为怪,怪自己好端端的做着老师却不知从何飞来一场横祸,凭空地就将当年被村民们盛意拳拳送来的那顶“老师的桂冠”,竟然被别人无端地收回去了;这也算了,怎的又惹来许多小言小语的侵袭,使得原是清白的一身徒然地被人为地又载上另一种帽子。唉,好不晦气!他为此大病了一场,躲在自己家里什么人也不见,从柳林市回来时,以至有人惊讶到他那极度的憔悴。
朋友们,比如老四,Miss高或者六点水都去看过他,说了许多安慰话,只是那些话不说还好,一说了反而更引起他的心病,就像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显得相当刺目又显得相当的不伦不类。

我晓得K的前前后后,不去凑这份热闹,也犯不着凑这个热闹,引起浓厚的兴趣的倒应该说说——今后的打算或者具体的做法或者什么也不说,只管大家开开心心地玩,听听广播,散散步,甚至再讨论当时的环境里的热点新闻……





爱情吗?也许是对我自己的憎恨?
它一副秘密的牙齿总跟我接近,
用什么名字来叫它都会适宜!
管它呢!它能瞧,能要,它能想,能碰,它喜欢我的肉,它会追随我上床,
我活着就因为它从属于它这点生机!
 ——[法]瓦雷里:《海滨墓园》

是的,这是可能的。我常常想这些人对于自己不曾拥有的过去认识不是很清楚,或者根本上说一无所知,他们在他们的生活滑中过去,毫无关联,有如一座钟在一间空房里——
我甚至要反复地说,这是可能的。这些人常常围着一些假象,围着假象大唱颂词,却忘记自己在干什么,他们的声音那样宏亮,而根子扎得那么浅,大风一来便一一倒塌,有如梦中的一顿饱饭——
当然我这样反复说的时候是出于对K的一系列事物的逻辑的思考,以及以他的存在而做出的粗浅的估计。K也许并不知情,但如果向他求证应该是必能得到回应的。光是这样想想而已,就算放牛时躺在山坡边,或者摊开雨衣躺在阳光下,那这些故事也足以说明这种可能,并不是空穴来风。K现在有太多的时间了,他可以奢侈地大把地仿佛甩出一张张挺括发响的钞票一样自由地支配他那一时用之不竭的时间之源,他甚至可以泅游在这个过于丰富的时间之源有声有色地打发他的光阴。我曾经这样说,对K而言等于指着他的鼻子要他大声回答Yes,但是K故意眯缝着眼睛,假寐片刻作潇洒状而懒于正面回答;或者站在山顶凝视远处的云雾,仿佛那里才是他心神所属的地方;要么,他拾起一节草根含在嘴角,就像他看管的这些“两角丫叉”的同行;或者让歌声一句一句地带走过剩的思想羽叶。唉,我摸不准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驮子有时奇怪地看着我们,发出莫名其妙的傻笑,“嗬、嗬”地仿佛非常神往我们富于玄机的谈话,他一面赶牛一面插一句,“你们读书人太深奥了,大约很多人都难以弄懂吧。”
这种话我觉得很有哲理性,我学着他的腔调,好心好意地对着驮子笑着补一句:“你的笑声也太玄乎其玄了,我就是那许多人中的一个,也难以弄懂呢。”大家一齐都笑,那莫明其妙的笑声久久地在荒凉的山谷里飘荡着、飘荡着。
K忍着笑,仿佛在看一出奇怪的独幕剧,这时候我觉得有种冲动,就好像我们在捉迷藏一样,又好像在学校里的光景,面对着一块大黑板却不知上面写的什么东西一样。

和K一起放牛真有说不出的情趣,有时我极想把这个秘密告诉“老四”、六点水他们,不知道他们是否与我有同感。可惜,这样的机会总是微乎其微,“老四”说她也想去一个地方了,但害怕遭遇K同样的命运,她还在考虑中。她问我的意见,说我毕竟见识上比她要活动得多,而且颇有人缘,不像她认死理,脑筋顽固得像块铁。她神秘兮兮的还告诉我:六点水就要去瓦厂了,还不知道K知道没有,如果当真去了瓦厂,K不定有多寂寞呢。
我当然也早有风闻,估计六点水未必敢于真的放得下那个朋友,一个人去瓦厂总归显得单调,虽然也许有其他的建插一起跟着去,那其中的况味却是好叫他承受的。而且六点水总爱追求面子,或者名誉什么的,他去瓦厂倒未必能够成行的。
但对于“老四”是否亦将像K君那样受聘于教师这桩事却大约有可能,至于是否有以后像K的那种命运却不好遽下结论。她既然问道于盲,我说清楚不清楚,只说你试着去做就行了,是否有何结果,那又不是你可以决定的。因此,我的参考只算是某种权宜的答案,并建议她可以求证于K的意见。其实,老四并不想去征求K的什么意见,她心里那本帐早就摆在那里:第一,她用不着去理会K的意见;第二,那里是K的所有烦恼的发源地,她没有必要再去增加他的忧愁;第三,她自己笑着说,“我还不至于愚蠢到这个田地——去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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