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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保民 第九章
 
第九章



                                  在绘画中,若做到有韵律而最适中,
                                这实在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因为真正
                                之适中,并非形式之强烈之减少,反之,
                                而是强烈之穷尽般之净化。
                                ——史作柽:《伦勃朗艺术的美学内涵》

                                人类不快乐的惟一原因,是他不
                              知道如何安静地呆在他的房间里。
                                    ——帕斯卡尔《沉思录》

继象征主义大师魏尔伦之后,马拉美在法国被选为“诗歌王子”,他的那首《显现》的诗歌赫然抄在那一年濒临建队解体的最后一期的《建队生活》里,K用某种带有伤感的笔触加了一个前言,接着用飘忽的字体摘要节录了诗的几个片段——

     月色凄凉。赛拉芬(乐仙)们陷入了梦中,
     花雾的宁静里,她们含泪执弓,
     用断肠的提琴拉出苍白的哭泣,
     这呜咽滑行在云彩朵朵的天际。
     ——这是你用初吻祝福的日子。
     我那爱把自己折磨的梦想
     娴熟地陶醉于悲哀的芳香,
     悲哀呀,竟不带悔恨和失望,
     一任采了梦的心去把梦来指责。
      ……
     在我这顽童的甜睡里,过去
     她曾路经,她让馥郁的白色星束
     从半拢的手中纷纷扬扬地飘落
               [法国]马美拉:《显现》

诗在抄录的当天,就轰动了整个建队,仿佛在一眨眼之间,人们才突然发现原来这尚同建队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而且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文质彬彬的K某其人竟有着这么好的文思,竟然使用春秋之笔将建队的这一有生命实体用诗的形式呈现在人们的眼前,仿佛那首诗果然是来之于其人之手似的,实是大大地出人意外。人们三五成群地集中在一起,也就是那堵张贴《建队生活》墙的前面,也就是操场边的篮球架下,议论纷纷犹如雨后莲藕塘里竞歌的一片蛙鼓。人们纷纷用艳羡的眼光寻找K的踪影,希望看看此时此刻K某的那张得意的脸,以及凝望那张俊脸,于此时的那种风度,特别让人动心尤其要看重刊物上的那些插图的艺术穿插……
K此刻究竟在何处呢?偌大的一个人总不会在地上消失吧,难道这里也藏着一个秘密——人们把K的许多行径早在前些日期就把他列为秘密之一了。不过,也难怪有许多精于歪论的人,我只说的是某些人,当然不便直指其名,他们或者她们凭着直觉甚至探看若干的他必去的地方。唉,实在对不起,简直要很对不起各位同仁:他都不在。有人甚至兴致盎然去了六点水那间房,真是遗憾之至,那里也没有他的踪影。

他去了哪儿,有谁猜得到呢?他的那间房里,除了整齐的被褥之外,房门是虚掩着的,同屋的室友们都在操场上闲谈或者都将一屋的寂静(在他们的心目中)留给了K,这是惯常的推论。然而,不可死守这种推论的认可啊……
那么,就像某些人爱嚼的舌头:“唔,差不多就这些,余下的还没有成文。”
其实,此刻却有三个人正漫步在纤纤田基和满是碎石乱草的山间小道之上,不用说;是我们急欲寻见的K,一个自然又是六点水,另一个则是建队中有人称之为美女的“老四”。这三个人人不知鬼不觉的仿佛“毫无价值”的一种“三权对立”的局面,仿佛早此之前的曾有明某的插足之事成了一句空话,而直到此刻又有此好一段戏文,以至让人看见这样奇怪的一幕:
两男一女似乎拉开相应的距离,而距离的长短完全视情绪的升降,这升降的关键一般又并不以那唯一的异性为支撑点,倒有点戏剧性的味道,我们只在从话语的流转中才勉强略知其中的三味,但在话语的不断被打断或者又开始一个新的话头之际,仍叫我们摸头不知尾,竟猜不透这三位一体之间究竟是有什么机关诀窍,尤其总是让人深以为怪的具有阳刚之气的两位男士,何以这时候会变得这样犹豫这样拖泥带水,而且经常说一些煞风景的话,以至让那唯一的女性时时皱眉头犯纳闷而多次欲言又止,就像一个小学生面对一道数学难题似懂非懂地问着老师,作着古怪的梦,落后只好叹气,掏出手巾说是扇凉那个被扰乱的头脑,而并不在意脸上正淌满有许多看不见的汗。
有人把这种情况比之为诗为梦,并顺口吟道:

梦和梦厣都是幻想,
都是文学创作:
梦,重演的作者,
在清风上驾起的剧场里,
阴影常常穿上美丽的外衣

“再说一遍,这只是零散的分析。”六点水用手一挥,赶走一只不知进退的小蜜蜂,再嘀咕着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这只是零散的分析。”K显然并不在意这种说话的语气,只管用眼睛望着山路消失在远处的山谷里,一门心思仿佛都跟到那里去了,说的话更让人如堕五里雾中:
“明于知君子,暗于知小人,你们说是不是?”K孩子气地说出这种文绉绉的话,也不管别人愿不愿听,还一再补充那个君子和小人的含义;而对于六点水的那句话仿佛没有听见;更有一层,他这话我们也听不清楚,素有心计的“老四”,想必心窍玲珑,不然,此刻却笑了呢?那笑容显见得并不是从某个不明就里的地方挤出来的呢。
六点水的倡议没得到大家的附议,本来想狠狠的盯“老四”一下的,怪她横里插足的那个过于露骨的一笑,但又不好发作,而对于文思敏捷的K,自己也明知不是对手,但在自己这本天书里,委实没有向人示弱的先例,幸得是K,若是其他的人只怕未必有他的好果子吃。我们后来听“老四”一再提起这回事,觉得故事性的发展挺符合逻辑,才晓得天下事万万不可轻率地相信于常规的推理。
我问过“老四”,这次长谈有什么收获没有,或者有什么感想没有,“老四”淡淡地一笑:“这个吗?我也无可奉告”。

据说他们三个那次还讨论了很多散伙过后的事情,还谈到了各自在今后的打算,并且就插队的队别上谈了一下各自的想法,从口气里看得出六点水和K均想着在一起的好,理由:大家讲得来,至使有时有点小小磨擦,想必那小小的矛盾也算不上了什么。他们问“老四”的去从,“老四”说还没有想过,言外之意,去从又不是什么大事,有考虑的必要吗?她当然也在作谜藏。“老四”算得一个人物,不然很难在两个男生之间周旋,而且看起来那两个也许还远不是她的对手。这也很像一个从梦里跑出来的人的那声惊呼:“啊,了不得,那个人我看到竟然长着一双鸟手!”但愿在惊梦过后别再看见那双鸟手才好。让我们记住:生命是永恒的,生活是一句话、一个动作。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强烈的想象产生事实”,学者说。
                                  想象往往把死和病带给那些任它
                                  作为及助长它的人。
                                  [英国] 蒙田:《论想象的力量》

在解散建队前夕,有人想起了那一句老话:兵败如山倒。这话很能印证历史上打败仗的一方的悲惨写照,但若是用以形容我们当时的处境的话,我却是绝对不敢苟同的。理由至少有三点:
一. 我们是学生,插队也好,建队也好,都是国家的需要,好听点,是毛主席的号召。
二. 不是兵,也不是兵败,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组合而已,其去留也几乎与兵败沾不上一点边。
三. 我们从建队这个大集体转向扎根于个体而下到生产队也是形势上的需要而已。
尽管有上述三点理由响当当的言之成理,但在心里上委实有种难分难解的伤感的情结——面对这由我们亲手创建的家园,这里更洒有我们的汗水,这里的山山水水到处都印满了我们的足迹,然而这一切都将在一夜之间成为历史,变成一种可怕的感人的往事;于是我们看到这里的点点滴滴都裹上了某种伤感的色彩,我们的心在痛苦中收缩,虽然距离下去还有长长的一个月,但我们只觉得似乎仅仅一昼夜之间,这里的一切将不复存在,一切将化为乌有;这里的草木远远的望去无不黯然神伤,连那只逗人喜欢的小黄狗也低垂着头颅,默默地在操场边行着告别礼,仿佛它也将奔赴一个陌生而荒寒的地方, 和这里的小主人们一一作深切的留别而不舍得;餐厅里的桌椅板凳一一堆放着,似乎也在等待着某种意义上的认领,它们的命运在“永恒的死”来到之前,仍将期待着人类的安排;各个房间里人们三个五个木偶式地彼此对望着,那是一种临歧分手时惯有的姿势和表情;最会寻找开心的打打闹闹现在一律严肃地敛迹匿形,犹如早春的第一场春雪覆盖了大地上的一切;我们大家均实行言语暂不通行的宵禁,就是解禁了的言语只怕也已经失去了它们应有的丰度和活泼;我们在未来面前俯首称臣的日子似乎在我们还未动身之前就已经把我们进行了严格的训练,此刻一张张脸上无不刻着冰霜的记号;我们所能维持的唯一行动就是做好临“行”前的一切准备。总之,在散伙之前的萧瑟景象实是笔墨所难描述的,为了行文的方便,我只能择简削繁地杜撰一些当时的印象,草草书之文章之内,以资他日再来考证,也许这也是必要的吧。

先去朱吉英那个房间看一下。本来这看一下也只不过顺路人情而已,按照我原来拟定的路线,但要稍有眉目,又不得不如此地写下去。
一进屋只有一个人而已,其他人全部附诸阙如。那个昔时过气了的歌唱家姚丽英正愁眉苦脸地坐在床前,望着床铺上的所有她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家当直发呆:似乎连木梳、镜子以至几件衣衫,还有一本日记本一支钢笔一盒火柴等等无不沾连着离开故地的哀愁,那神情仿佛福楼拜举行的那次聚餐会,或者就如“挨嘘作家”那些一时让人倒胃口的作品而惨遭被嘘的命运一样。她头发也不梳理,一头的乱发任由寒风殷勤的光顾,似乎还在睡梦中……
我问歌唱家其他的人呢?她把嘴巴一翘,半天才哼了一句,说:“谁像我孤家寡人的成天坐在这个土牢子呢,不都出去才怪。”我听她这话似乎跟谁赌气了一样,问她可是这个意思,歌唱家反而笑了,笑声尖厉刺耳,仿佛在旱地里响了一个晴天霹雳,倒把我吓了一跳,她那种忘乎所以的笑简直很有疯癫的味道,我弄不清她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况且在这种人言可畏的年头。只是她何以有这种举动,气头儿又这么大,实在让人参不透。后来,也是很意外的听到有人说起,原来是因为分配下队的事。Long man 还是唐大山什么人,并不征求她的意愿,就冒冒失失把她分到五队,还将许多她从来不怎么讲得来的例如赵圆圆跟她分在一组。她又不好公开讲出来,心里不愉快便一直闷在心里。又看见朱吉英高高兴兴,告诉她说她去四队了,和她虽不在一起,却是邻居,还说那也许是个缘分吧。

歌唱家本来朋友不多,那种心态自然应该原谅,不过,毕竟是不太愉快的事,不像朱吉英拿得起放得下,每天笑呵呵的,只看那双笑成一条缝的眼睛,或者只管静听她一张唧唧喳喳的嘴巴,或者叫她弹奏她那把让人心旷神怡的月牙琴,我们无不被她那种乐观向上的精神所感染。特别在此多事之秋,尤其是当许多人沉浸在离情别绪之际,惟有她是个例外,仿佛她从娘肚子里出来,就带来了欢乐一样。也许,仅只这一点,她就显得与众不同。

不过,天晓得为什么,原来还笑口常开的朱吉英忽然有一天也不高兴了,开始之时,我们亦当她不忍和众多好友遽然相别,因此还说这也是理所当然,认为谁都是娘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长的,她突然显露戚颜,流露内心的感受,总是不好说不当的。但是,事情往往最是出人意外:
她藏在心里掩饰在话语中,她说的话不多,往往却是一针见血,即使是最平凡的一桩小事儿,若是不说也就一笔带过,但一旦要讲,则是天王老子也无人拦得了她。当然,这都是题外话,无须我们细加剖析的。据她坦诚相告说:
“我从来没有在人的背后说过人的坏话,在这几年里,我作为这个宿舍的一个房客,也只是当着面说过一次,还是极不相干的小事,还是轻描淡写的,带着与人为善的心说了一次。就是这一次,也是相当友好的,而且打量她分明能听到的程度下说的。唉,只是这样的一句话——让我去四队好了,我不想去五队,那里人多,情况复杂。于是,接下来有人不高兴了,好像怪我说的话重,伤了她似的,你说做人有多难?”
朱吉英毕竟是朱吉英,一面说一面还感叹地一笑,仿佛不愿重提昔时的好时光。我望着那对笑着而特别美丽的眼睛,心里也很受感动,仿佛如坐春风一样,一切的烦恼似乎都一一被春风轻轻地吹走了。至于如果那种不快乐也有什么印象的话,只怕也早已烟消云散了吧。





                                 “趣味低下的人远比鉴赏力高
                               雅的人多得多。这一切取决于您所
                               面对的读者的智力水平。大众喜欢
                               的作品,我们是完全不喜欢的。如
                               果有一本书,我们喜欢他们也喜欢,
                               那么,请相信吧,那肯定是出于截
                               然不同的原因。”
                                   ——[俄国]屠格涅夫

终于离别的那天黯然来临了。全队四、五十号人分成六个小组,人数多的多达七、八个人,少的也不会低于六个人;每个组里男女各占一平,出发点,还是为的相互有个照应,不说总是男同学照顾女同学,也不说缝缝补补,挑水劈柴,总之,有那么层意思吧。
每一小组又各选正副组长一名,以备有个主事的,不致像一盘散沙。
此外又考虑到几个特例,把那些特别的人物作穿插似的插放到相应的小组内,使人人得其所哉,不说是皆大欢喜,能够太太平平就是大事一桩,算得是功成圆满,也确算得是一件得意事。这里不说大家高高兴兴分下去,虽有许多牵肠挂肚或者依依惜别的话儿,但究竟还在一个大队,只不过各生产小队稍有距离的间隔而已。

我们常常爱说一些感叹的话,比如当年勃朗宁在《指环和书》的献词中说:“哦,抒情的爱,半是天使,半是飞鸟,”天使自然完美无缺,美仑美奂,殊足令人向往;但若作为飞鸟则大多出乎天性,合则相聚,不合则分,即使是夫妻,也会在大难临头时各自飞,何况区区同为平民百姓者。

这里分下去,就中却苦了三个人,哪三个人,读者兴许可以猜得到,指的是六点水,K和老四,不可分的偏要分下去,不能合的偏是没有缘分。也只是平常事,但对于这三个人有多痛苦,自是后话。

六点水看中一队靠近大水库,夜里能听到水库的水声,于是选中了一队,K只不过有种随便的心态,但与六点水究竟好到那里没有,便勉强也看中了一队,说是为的大家熟悉,又怕别人多嘴,便指定说那个小队有许多他的学生,这样说起来,读者想必觉得唐突,K几时做过老师来,这当然也是一句笑话,但是笑话再好也必得有个影子,无孔来风便有骗子之嫌。但这骗子对K而言却根本不沾边,原因早在几个月之前,就从大队部传来一股风,想要在建队找个老师去支援那个颇缺师资的尚同小学,这名额谁最合适,人们自然心里雪亮……
K也看中一队。“老四”就是想来也有所不便,况且人口最难捆绑住,算了。她勉强去了五队,追着姚丽英的背影,口里嚷着等一下,这一等就是三年,好长的漫长的日子。这便仿佛四堆相距不远的火光,那些火都将焚毁世界,其名称分别是不和、不公、虚妄和贪婪。

朱吉英那时还和唐大山有些藕断丝连,但也不能明目张胆同时分到一个小队。唐大山去了六队,一个最偏远的小队,而朱吉英则指定在四队,她想着还是四队好。距离的远近往往能考验一个人的忠贞和品习,对于爱情尤其是一块货真价实的试金石。
不过,实在太过偶然的是她当时似乎太莽撞了一点,她即所以想着去四队完全是带着一种赌气的成分,她在一时难以决策的过程中,似乎那种情绪颇占了上风,她不愿意常常看着那张脸,尤其也不情愿自己毫无主见地陷入矛盾的泥坑中。想到自己总该掌握自己的命运,犯不着为他人无端的兴趣所左右,况且当初那种一时的冲动现而今早就冷却下来,自己有必要再去履踏那些恼人的薄冰吗?

忧郁不乐的唐大山几次三番问她的去留问题,仿佛他一直在注视着她的行动似的,一直到他把简单的行李甩上那辆“卡卡”作响的牛车,甚至当牛车就要开动之时,甚至他都已坐在牛车上,歪带着的壮族竹壳帽,都要用力抓住,以免被早春的寒风吹落时,他还在望着她;仿佛期待着一件神奇的故事的发生,而她,作为故事的主角却一概地无动于衷,她仿佛一直站在事物的圈子之外。她也不是没有看到,只是就是看到了,也全当没有看到,或者干脆说她的眼睛正浏览着一卷风景画,而风景画中的故事才是她所感到兴趣的。她似乎放手了,在她来说她正在某种境界里挣扎,我清楚地看见。

记得那次整个建队几乎是在一昼夜之间土崩瓦解的,其解散的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喘上一口气就过去了。整个事件也只是在过去两三天后才有人突然觉得,才猛然看到那个颇具悲剧性的结局,也正是事过境迁之后,才有人慢慢缓过气来,以至逐渐回忆起那几天那种过于低沉的气压。当然人们心里都撇开了那些过于头痛的遭遇,而反复只说这个自然是很应该,下去生产队有什么不好呢?犯不上带个小资情调的尾巴或者把那种惆怅写在脸上,给人一个把柄,那又是多么危险的大事啊……





                                     他们赤裸裸地进入新世界
                                     冷,只知道进入了
                                     别的什么也摸不准,四周
                                     是寒冷的风,常见的风
                                      ——[美国]威•威廉斯∶
                                          《春天及一切》

他有这种感觉,是的,是有这种感觉,不然为什么总不能加以控制呢。他总想说话,总想找个人认认真真地讲话,而这个人即使近在咫尺,仍无法达到能够正面谈话的程度,他甚至有那种感觉,他看到那个人怎样在自己的床上坐起来,那个人微笑着,说着话……但他说了些什么?正是那个人那不曾说出来的,可能决定一切的话,仿佛已经离得那么近,只要俯下身竖起耳朵,控制一下心脏的跳动,就立即可以听到了,但同时,那话语又是那么无可指望的遥远,甚至那个人亦变得越来越不清晰,以至连眉毛眼睛也难以分清,最后那个人竟不复存在。他在做梦,做了一个平时再不会想起的一个梦。

龙金自从下到生产队后,倒亦发沉默寡言起来,犹如他极欲想见的一个人,且又十分专一地想和她一天到晚地躭在一起,甚至能够畅所欲言地相互谈心。这一切一概都是那么冷酷,他所想望的全部属于子虚乌有,就是想着他越想靠近她,她却越来越疏远他。他在自我反省之时总不能寻得一个正确的答案,以至他原以为她选择下去的那个生产队不但不和他在一个生产队,而且甚至不和他毗邻而居,而且选在远离其他所有小队的那个最偏远的六队,仿佛这种决策还是照顾了他的一番良苦用心似的。

赵圆圆总有她的理由,有时不幸在大队部碰到他时,她还故作不解地反问:

“难道你不待在这里?”那言外之意,倒在怪罪这个当年的“棉大衣”何以如此无情无义。她还挺有意思的扬着头,仿佛头上竖着的那束秀发正颤巍巍作着某种见证似的挑衅状,以至龙金在还未回过神来时,她已一阵风一样走的远了。

棉大衣想不通,便常常做梦,想着在梦中总该可以自由发挥些,殊不知那梦也是悭吝异常,使得他即使在梦里也大受她的折磨,仿佛中他变得十分委琐低下。他再拿不出什么灵丹妙方来医治这颗百口千疮的心了。他有时想到自己无望的感伤,以及长久地不能敲开爱情的大门,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呢?他在默默中祈祷。
有一次他从柳林市回来的路上,要翻过一座大山,在经过风门坳时,天空突然刮起一阵大风,那风煞是古怪,好像具有灵性似的,争先恐后地只在风门坳口来回奔突。这时天黑得像个锅底,雷声轰隆隆的几乎就在耳边一次又一次炸响,一记又一记的巨雷自空而下,就像要把大地劈成两爿似的,紧接着闪电暴雨相继登场,山上的树木拼命地噼里啪啦的暴响着,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巨人正在肆虐蹂躏整个人间……
龙金本来想在天黑以前赶回尚同建队的,刚巧碰上这场暴雨,硬拼硬冲也不是个办法,他便急急忙忙跑到一处大石头避雨。这时,竟意外的发现不远处正有一人先他而到。远远看过去仿佛是个女的,浑身上下湿淋淋,披头散发连眼睛眉毛都是水,看不清。走的近了时,天啦,是她!不用说正是那个她。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踏破铁鞋无觅处,却好端端的送上门来也……

虽说,他这一次算是捡了一个便宜,他不但英雄救美式地挺直了男人的腰杆,而且在某种情境中他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尊严,他无须再去印证她曾经给过他多少个冷脸,只这一回就足够他连连得几个好梦而且有了更明确的目的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因害怕和一种自傲而变得很怪。他站起身来轻轻地走到她那里去,在她不远的地方站了下来。
“你怕了吗?”雷雨太大使得说的话比平时不知要大多少倍,但传到她的耳鼓里时仍是微弱得仿佛来自千里之外;天似乎要倒了似的,大雨几乎是倾江倾海地在他们头顶上泼洒。那样惊心动魄,那样长久,也许这是老天的特意安排,他恨不得这场暴雨永远无休无止地下下去,不要停!令人恐怖的闷雷几乎就在身边炸开,还有满空金蛇乱舞,吓人的情境一个比一个惊险……“那天呀,老天真是待我不薄!”龙金过后总爱回忆这一幕。

人们大概再料不到有这种巧事的发生,棉大衣因此而亦发热恋上赵圆圆,其实这本来应该是意料中的事,但说给人听的时候未必有人会相信。
那真是再离奇不过了。赵圆圆微微向前摇晃,她抓住他伸过来的手。他没有注意,因为他现在是沉浸
在他自己舒适的想象之中了。虽然满耳朵灌满了雨水,头发贴着额头,只有一双明亮的大眼在相互对视着,风暴缓和了一点,她往后靠。他重新注意到她——
不过,他不好意思的停住了。赵圆圆脸上的祭坛圣烛此刻已被浇熄,留下来的是几乎无限的凄凉。
棉大衣不安地望着她,嘬嚅半天才说了一句话:“我希望你能接受。”
隔着无边无际的雨帘,她咬着自己颤抖的嘴唇,拼命想挤出一个微笑,一反平时自己一贯所采取的冷酷立场,仿佛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太软弱,以至摇摇晃晃满头满脸也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这就好比一场独幕喜剧的接尾诗:注意关门,藏好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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