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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保民 第八章
 


                                 每个人的每声呼喊,
                                 每个婴孩害怕的号叫
                                 每句话,每条禁令,
                                 都响着心灵铸成的镣铐。
                                  ——[英国]布莱克

什么苍凉寂寞,什么遁世闲适,什么怀情哀愁,这种种情境,此刻都不要谈起。我们只停留在此,望着“大棉衣”的背影,也许再想不起他如何遭人拒绝于千里之外,那种难以用笔墨所形容的故事,而今仍时时回响在耳畔心头,“愁”使他兼有严肃和疯癫的气概,连“声音”也提前衰老得面目全非。
还是写下去。
屋里的女士终于露出了一丝勉强挤出的笑容,身子仍是立在门缝里,不愿过早放心让客人进来,欲是带着防范的心态,并且连语音也是吝惜的,只听得几个难以表情达意的“啊、呀”……而且那“啊,呀,”唉,也是没精打彩的,提不起任何兴致,几乎处于一种陌生的地位。看人的眼睛一直藏在茂密的头发林里,从嘴角边我猜想以龙金那种粗暴火辣的性子未必承受得了,我料到紧随其后兴许有一场好戏。
戏文,竟然出奇的出人意料,屋里的人好像天良发现一样,几时又换了一种腔调,仿佛变戏法一样,口里恢复了昔时的那种爱嚼舌头的故态,热情也一下子升温到了与此之前难以令人相信的高度。这家伙好厉害,难怪“诺大的”龙金会被耍得团团转,这人是谁,有这大能耐?
“海肚”真是,故意装着没看清,说天色已经接近黄昏,风又大,站在空地里简直受不了,看不清楚也说得过去。其实我是明知故问,那不是赵圆圆才怪,以她那种刁钻鬼怪的性格,只怕十个龙金也不是她的对手。

“棉大衣”早就热恋着这个梦中情人,可惜这位梦中情人仿佛总是在梦中一样,难得领情。他一天两头在她眼前晃,而晃动的次数往往又产生相应的效果,就有某种几何级数的变化;只是这种变化相当特别,你不是那圈子里的,看见也算白看,对种种热闹看得莫名其妙。不过,看得多了,也许会稍有不同。
这简直有点像个梦魇。有人说梦是属,魇是种。先不谈做梦的惊人之处,做梦的古怪之处。按邓恩《时间实验》称每个人都拥有某种低微的个人永恒:我们每天晚上要睡觉,我们要做梦。从而在梦中看见自己最近的过去和最近的将来。

值得回忆,值得留恋,尤其值得谈论,于是在那一段时间,几乎相当敏感的话题,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似乎有种焦灼感,甚至带有过多的感伤而一时悄然地在暗地里流行起来。一时间,仿佛在整个尚同建队的上空,尤其在那块迷漫着幽暗之水的莲藕塘的周围,我们看见了一道颇为奇特的风景线:
人们三三两两,甚至结队成群,很少看见彳亍独行的形单影只的个体。首先是靠近莲藕塘的周边的山山水水,他们行进在崎岖的山间小道之上,就好像有一段时期的那些情人们的谈情说爱,那时他们将情爱的歌甚至唱到至为偏僻的六队、五队,甚至踏遍独木小桥和人烟稀少的沟渠。这一次却是走得更远。归纳起来有三点。
第一, 这一次的傍晚变得更加昏暗,出行的游子已完全与爱情、人的命运甚至今后的前途挂上钩,谈得多,讲得久,议论的气势浓。而且更进一步从傍晚泛滥到白天。

第二, 这一次的参与不再局限于拍拖的一对情侣,而是两对或甚至什么关系也谈不上的,甚至仅只在于谈心,大家彼此的放开胸怀的漫谈。

第三, 出现另类人的组合,大家的心迹略略接近,例如K之类的朋友。谈得极多的是展望式的、即兴式和临场发挥的,总之是说梦式的投入。而且不限于同性之间的组合,更多的是异性的参与。

这一期间产生这么多的“心灵之旅”的散步,有人比之为“谈话”拉练,又有人说是回光返照。后者这句话是指建队生活濒临解体前的特殊解释。这也和任何其他的事物一样作为建队这个实体,在它当初诞生之日起,早就孕育着今后有一天会走入灭亡的日子,只是这个日子过于飘忽迷离,当事者难以察觉罢了。一直等到大家都在烦躁不安中苦苦蠢动之时,才有人忽然惊讶地一叫,说道:“莫非那一天已经来临了?”

这句话早在意料之中,只是大家都闭着眼睛,不愿意用手指戳破这层窗纸而已,当然,就算预感到了,或者已经看到了,又怎么样呢?仿佛在做梦一样,我们梦见星期三,梦见第二天,即星期四说不定还梦见星期五,说不定梦见星期二等等。梦中我们上天入地,成了什么人。一如莎士比亚所说我即彼物,也许我们是我们,也许我们是神灵,这一切都有可能。醒了再去检查我们那些可怜的记忆力。我们在默默中承受着命运之神将要对我们的播弄,我们在现实中明显地处于一种尴尬的地位。此刻我们犹如行走在一条岔道分的岔路口,我们要么前进,要么后退,原地踏步是不可能的。我们甚至没有任何选择。


                   二.

                            一出戏剧不会让人头脑里同时存在,
                            种种想法静止下来,不会让人忘记。
                               ——[英]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

                             生活是滑稽可笑的,生活是一种
                             逢场作戏,就同舞台上演的戏剧一样。
                               ——[意] 皮兰德罗

若干年后,我在日记本上看到如下文字的记载:

“……莲藕塘的蓝色的眼睛又是茫然与安详的了;电杆、树木、窗子、操场和晒衣服的绳子,每样东西又都是整然有序的了,他不拿东西的那只手搁在腰背上,在那块毫无反应的树干上,试探地、轻轻地摆过来摆过去,像是从无声处寻觅一个听不见的乐曲,仿佛他的手指要在那块折裂的树干上拨出一组无声而复杂极了的音乐,他竟然忘了用手去耍弄那方蓝天……”

我日记上的他自然是指的K,那还是在建队的那段日子,而关于我们之间的友谊的进展,却无论如何要回归到解体前的那段时间。从言行上我们都那么地接近,K自己也承认。但他对于六点水而言,却有不可言喻的某种潜影响力存在,因此我如果要恣意抢占这块桥头堡的话,势必与六点水短兵相接,这又是我极不愿看到的情况。幸好,那年春节过后六点水竟然奇怪地短暂地逗留在柳林市,从K 口里听出来仿佛是他身上略有不适之故,但我却因此之便得以全部“占有了”K,这真是好事一桩!

我不管目前整个建队的前景如何暗淡如何不妙,只要有K的友谊货真价实地与我同在,那就是天下大喜,此外,就是老天塌了也与我们无关无系。我有什么值得发愁的呢。
我们简直是出双入对地徘徊在莲藕塘的角角落落,甚至也远到六队放牛的那座小山,更别提当年朱吉英的那块伤心地,单指那条清澈透底的沟渠就够我们消魂了半天。再看那一条竹木桥摇摇地立在上面,K说是一条奈何桥我却玩心大起地说是一条鹊桥,弄得大家好一阵大笑。
有一次下午又从六队仓库顺着牛车道一路逶迤走下来,迎头看见黄请清、赵圆圆笑哈哈一边走一边叽叽呱呱,谈兴正浓。见了我们两个,她们便停下来,要和我们合影一张留恋,说是大明儿散伙后有个想头,K先就急了,他最怕照相的,尤其害怕他班上的这两位大姐,我不明就里,还一个劲地催着摆姿势。
那次相真是太勉强K了,但实在说那相的确照得及时,也很得体,如果没有这次巧合,说不定我几乎手里拿不出一张K的相片,那么说的友谊便说不响了,我真得感谢黄赵两位大姐才是。可是,我却说不出为什么——我竟然那么重视这段难得的友谊。

也许这就好比一场拥有噱头的戏剧吧,仿佛听见后台音:卖稻草的来了。于是有人说:给他钱,让他走,一面继续对着台下说:是的,大人,我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生也……我对自己说:他不值得爱吗?……他不忠吗?不!
总之,这相照得真好:我枕在一场理想的梦里,而K红着脸站到我的身边,仿佛在想着什么心事的样子,连眉毛也亦发地显得又青又长了一样。
不知为什么,也不知是什么原故,在我没有任何远大理想的思想里,却时时在心灵深处埋藏着一棵寻求友谊的种子,尤其希望能够保有K的友谊。但是,在我的前头总晃着六点水那张马脸以及那颗不快的痣,然而正是那颗不快的痣,却让K大醉其心。这又是为的什么呢?我想不通。

阳光垂直往下照,照在墙上杂乱无序的窗户上,照到放在窗台上的瓶子里栽着的万年青和牵牛花的藤蔓上,照在绳子上晾晒的内衣和衬衫上,一直照在台阶和碎石铺的路面上,路当中站着那只小黄狗,摇着尾巴。六点水和K站在旁边讲话。好一幅令人心碎的风景画。

                  三.

                          伊迪丝•莫德•伊顿的趣题:
                         《迪利亚的日记:厨房的如实记述兼有客厅种种趣闻》

有人说只有死亡可以提供批判性的视角,这真是一句让人难以忍受和嘲讽的语言。“我一点也不赞同”,我们在回来的路上,K就这样告诉我。语气相当严肃、准确。
他半路中突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且又牵涉到死亡,还兼及到所谓“批判性的视角”,那神情颇让人担心,仿佛这个问题已经存在了很久了似的。我们还谈及到今后人生的种种遭遇,比如结婚、工作甚至死亡,当然这些谈话是当不得真的,大都觉得这些事还离得太远,只是一种预测性质或者说是谈一谈而已,而且我们心里也觉得这一切也许还离我们相当远,一切都是变化的,甚至也是摸棱两可的。如果试图认真地加以探索,那仿佛多少有点为期过早似的。
K一路之上谈兴正浓,尤其对刚刚那一幕照相插曲,显得尤为敏感。我问他何以有这样多的顾虑,甚至逼问他这种事情是否显得太做作,他立刻语气变得严谨起来,仿佛他忽然变的有点不自然起来,他好像突然从梦中醒过来,连连说着“不,不。”仿佛他正从一个梦境里逃出来一样。我看见他有如此脆弱的一面时,尤其不是我始料所及的结果,我连忙小心地把话题引开,用脚尖踢开路中间的一块石子,又用手故意比划着远处的山影,口里只当在迎合一个粗心的小错误,连笑声也被派上了用场。

事过许多天后,他一直远远的避开我,仿佛我真的有点神经过敏,倒不是他的神经过敏一样。知道吗?谁说得清楚?善与恶,以及这做作或者本性的流露,不可捕捉抑或难于界定的准确含义……我在焦急中寻求答案,更渴望着与他加深沟通,而且在无形中时时寻求他的了解或者是一相成愿的谅解,可是这些想当然的遭遇一个也没有实现。当然:我早早的待在那儿,像笨鸟一样守候在理想之国,企图有所收获,每天除了出工之外,几乎总想着和他详谈一次,哪怕说上几句话也好。
可怜的作者本人亦落于同样的困惑之中,我这样说是基于对K 的迷惑,认为好的东西总是一好带百好的,深以为对于像K这样的人才应该只有两个字可以配上他,那就是:“优秀。”是的,只有优秀!殊不知我这样固执本见,实则却是太不了解K的为人,也太不了解K之所以是K,由此也更坐实了原先认为的那个六点水为什么和K的友谊能够经得起磨练,说不定正好跟这种相互的了解有更密切的关系。想过来想过去,原是我自己的粗心,更是错在我那句口无遮拦的,小孩子习气之上。

此时我便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说不得蒙受一下冤屈也罢,或者干脆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受害者也罢,或者干脆一笔带过也罢,总之,只要K能够有朝一日再和我在一起就行了。
然而,事情也并不是总是一成不变的,机会和命运一样,在一个极为偶然的情境下我们彼此失去了你我,又在一个极为严谨的时刻,我们又彼此拥有了对方,真是成了现成的一句老话:不是冤家不碰头。


                    四
                                 好啊!你骂我,
                            不过我笑那上帝老官真是有趣,
                            他造出了一些少男妙女,
                            同时便认定这种最高贵的职业,
                            自行替他们创造机会。
                               ——歌德:《浮士德》郭沫若译

哎,我们总在一相成愿的情境中生活着,仿佛一些古板的修行者。这一点,想必大家是早就知道的。但是,有时,我们偏偏要打破这种界限,好像得采用迂回战术一样。由此,我倒是相当自然地,会想到人们对于爱情的看法,也许有些人特别拿得起放得下,似乎并不当它一回什么事,这些人是典型的乐天派。也有些人则刚好相反,他们每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犹如当年的那个没落皇帝李煜写的——“问君能有多少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一样。当然,这里仍要以K的“择爱标准”做个说项,借以在一个不大的范围内展开,使之透过一丝光束,从而成为此类问题的见证。
前不久,曾一路盛传K或者六点水围在那个老四的周围,仿佛一对互相比拼的雄孔雀,争相在所爱的偶像面前,竭尽所能,竞相开屏。说是摇首弄姿,或是投怀送抱,以至聊以致意等等,似乎像煞了那么回事似的。
只是,这种粗俗的比喻有时显得老套,显得不够分量,有时甚至有唐突之嫌。以K这样的角色,我说过,那是一种优中之优的种子式人物,如果如此详尽的说明还不足以说清楚的话,或者仍给人以不伦不类的感觉,那还不如不说。为了对这类事情有个粗浅的看法,我们不妨将一些今后发生的事物提前摆出来,把它放在某种特定的情境中,借以得出比较客观的结论。

教研室的门口仍然挂着“闲杂人等严禁入内”的牌子。K进门向左拐进过厅,对一个从身边经过的学生点点头。他来到张老师的办公桌前,对她说明事情的经过,并一再强调这次排练的重要性。张老师表示理解。张老师站起身子,对着窗外院子里的一个学生说:“帮我叫周玲来,快去!”一会儿一个满面笑容的女学生跑进来,那苗条的身材以及秀美的外形,使屋子里一亮。她红着脸望了一下K,出于礼貌,行了一个注目礼;又笑着问张老师:“有什么大事,叫得这样急?我还要回去扫地呢。”
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俩了,周玲说:“我是学生,不是演员,老师。你条件那么高,不是开玩笑吧?”K对于这个全校最漂亮的女生,又是全校最刁蛮的优才生,心中不免有点发毛,虽然他还是她们那班的数学老师,但个别打交道却是独此一次。周玲一直开朗地笑着,似乎满心里都是开心的笑话,K在此时,只有强装笑容。而在心里却在反复地叮嘱自己,冷静点,再冷静点。
后来他告诉六点水,说像这样的苦差事想不到今天让他给摊上了,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六点水却笑着对他说:“老弟,不是我倚老卖老,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别把我的话忘记了。”六点水故意满脸惊恐地一顿,接着才说出自己的观点——“小心呀,你……你可不要掉进了爱河!”一面说,一面笑,还一面跑得远远的,害怕K追上来要拼命。果然,K气得脸都红了,甚至可以看到他的那双原来就很明亮的眼睛,此刻似乎快要冒出火光来了。

K说在大队部告诉他之前,他根本不知道他有可能会去从事教师生涯,更不会知道他竟然要去冒充一下导演,那几乎是滑天下之大稽,说起来也是一种偶然吧。就这样,他又鬼使神差地认识了周玲,最后更是莫名其妙的将某种情境像一首诗一样,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记得那次学校首次在大队部操场上演出排练了许久的歌剧《白毛女》时,他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他晓得他的担心在哪里,而那个哪里正是某种事物发展的必然结果。他那时只在那一双美丽的眼睛里,站着他的灵魂,他也知道自己的梦想或许正在急速地靠岸。

讲起来,那六点水的眼睛还是相当厉害的。其实这也正好说明了所谓大众心理的普遍性,不管怎么说,他被他说中了。他的故事被装进了人们的话语中,并且随着岁月的流逝将故事的主角吹得天花乱坠,仿佛面临一个选择:继续向前去开发,或是转身回到原点。

“在这儿,请进。”声音从里面传来。
仍是不绝的记忆,一个片段,一种情境,甚至一片情思,让我们总是愿意回到那个年代或者那个岁月。
那天,尚同的天空真是晴空万里,空气凉爽。看来是绝好的天。六点水感到嗓子眼里那种预料中的颤抖。这是因为两件事情:观看那种讲话的记录,也许能看到K;在过去的三天中,他的名字和他的传说一直缠绕着他,K发现自己完全陷入其中,竟然相信了关于他的神话。他只是想身临其境,见到学校,看到她和她的伙伴们。看到她和她的老师。

她还是老样子,一脸的稚气,一脸的笑容。当她说了那句“请进”时,她就站在他的面前。她的个子比较先前似乎高了许多,不过,那张漂亮的小脸蛋上依然布满了淘气的蛛丝马迹。据说她那次演出之后,她的大名立即传遍了整个尚同大队的角角落落。人们甚至远远看见她的身影,都会羡慕地嘀咕着,老大娘则会望着她的眼睛,亲切地对她说:“小玲子,你演得这么好,就跟电影中的喜儿一样漂亮,是跟谁学的?”
于是,有关K的事迹也跟着不胫而走起来。接着,两人的名字就融进于人们的生活和工作中,仿佛他们总能遇到好天气一样。这真是一个绝妙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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