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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保民 第五章
 
第五章



                                新春乃爱情君王的喝道人,
                                他的纹章上绣满了花,
                                大地在这个时节才苏生,
                                各色的鲜花开成一片云霞。
                                    ……
                                所以趁早吧,亲爱的,春光正好,
                                消失了就再也不能找到。
                                ——[法]魏尔伦:《被遗忘的咏叹调》

汗流下我的脸,流入我的眼睛——我的手臂给缝在里头,有一半时间我是瞎的,有时候我看得清些,
有时候我却迷失在自设的云山雾海里。我讨厌那一担茅草,那样蓬乱地,像一地不可收拾的烂摊子,而今却被他结实有力的大手捆扎得整整齐齐,而他仿佛毫不费力似的,好整以暇地,几乎是一举手之间就帮我解决了让人哭笑不得的苦恼和尴尬。虽然汗水密布在前额上,但显得那么轻松自然。
他甚至毫不在意地笑笑,露着一口的白牙,那有着厚实的胸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呈古铜色的青春的腱子肉,处处示人以强壮和有力的象征,以至我在极不爽的情景下看到他的这一方面,尤其使人感兴趣的是那一头短发竟像只得意的大雄鸡那样蓬着它的羽毛,张着一对黑眼睛看着我的狼狈神情,而情不自禁地发笑,笑得有点粗野。我想,那只有一个乡下野小子才会这样嗬嗬地发出笑声吧,用“粗野”一词形容他这种笑声,我觉得总算找回了我自己的尊严。
在满山树丛和遍地荆棘之间,在夏日寂寂满耳响着蝉鸣的噪叫之际,在我突然警觉地发现这里只剩下我和他这个粗莽的汉子时,我先前说他的笑声颇像乡下一个野小子的那种“粗野”,现在我又用一句“粗莽的汉子”来形容他的成熟和放浪形骸,我自己也知道这样地想或者突然要对着他这样说出来,这又有多么唐突,多么不礼貌!
但是我想到我是一个女性,我是一个弱者,我是一个突然遭遇到挫折的异性,我在无助之中在一时难以述说清楚的情景下,突然地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懦弱,如此地在这两捆没有人性的柴草面前而变得手足无措,特别是听到草绳“咔”的一声断了之时,心里就一片惘然,惊慌于某种劣势的事件的发生,而且看见草捆,竟在一转眼之间撒得遍地,而且人们都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人影了,唉,不高兴的事就这样发生在我的面前。

不过,也不知怎么说才好,他却笑嘻嘻的从后面远远的赶上来安慰我:“莫急,我来捆!”也就是那么五个字,我听到耳里,却不由得心里一跳,热热的,兴许连脸都红了吧。幸亏自己正在气头上,又困又疲,又渴又干,满头满脸都是那该死的汗。唉呀,了不得,这样狼狈的样子偏又让他遇上……他已经放下了他的那一担,正打量那散在地上的那一大担茅草哩。“我来捆,看你往那里躲。”他自言自语地一面干活一面这样说着话,那话也不是说给旁边的我听,仿佛倒是在下决心自我鼓励一样,一件被汗水浇透的背心早已贴在那虎背熊腰的骨骼上。我站在树下犹是冒汗,用手巾拼命地又扇又抹,眼里时而看看天色,时而又偷着望望这个唐大山。他也真像一座大山,现在就横亘在我们彼此之间,他在干活时也真舍得花力,仿佛那力气竟没有穷尽的时候。“你该看看那露在草丛外面的那张汗淋淋的大脸,他可是为的谁呢?”我心里暗自纳闷,仿佛看到他的行为也为自己作为被帮助的对象而羞愧丢脸一样……
他闭上眼睛,头向后靠在一株大树的树根上。那很多年来受着当头烈日晒灼的脸,突然显得满面倦容,似乎一下子他就坠入了老迈疲惫的神情,使人大吃一惊,就像出奇不意看到某种秘密一样。不过,也许是一时的太过劳累,我一抬眼就又看见他那一口整齐的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还看见他那对有神的大眼睛以及两把像刀样的黑眉,依然那样英气逼人,仿佛又看到了前段日子他那种充满英雄气概的样子。
这当然指的是“廖桂那件事情”。之前之后,无论怎么看怎么说他在她眼里都隐隐约约占有着相当的一个地位,总有点怦然心跳,而事实上又说不明白,以至会时时有种说不出的原因,犹如有个声音老在前头呼唤着什么一样。

她有时无端地就会脸红,在梦里面似乎也大多是那个人的身影,仿佛她总在悬挂着他,而且常常会一个人痴痴地发呆,连那把被她所钟爱的月牙琴,此时也极少再抱在怀里弹奏,以至许多人问她是否病了。覃杰那个年轻不年轻的舍友甚至见了她还要意味深长地笑一笑,口里却说一句:“是时候啦”的哑谜。覃杰是个颇有阅历的女性,在她们这些初中生面前,称得起是个有斤两的角色,读的书又多,自然看的事物便有一定的分量。她,小小的朱吉英,她的一举一动镜子样就在她眼前晃动,她能看之不见、闻之不了吗?何况她又忝为一舍之首的四个女性中最有人情味的一个,她能放过这一丝半毫的风吹草动吗?不过,我还是小心点好,我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走样,以免示人以话把。朱吉英毕竟是朱吉英。朱吉英是这样想的,她甚至在梦里面也是如此警觉,仿佛的确与人不一般。




                            雨点像列队飞翔的候鸟,密集成行地自天而降。
                                      ——[法]M•普鲁斯特

他慢慢地、痛苦地爬起身来,像是肩负着重担似的,朝远离莲藕塘的靠近六队的那条沟渠走去。那条沟渠之上有一条竹木桥,沿沟渠不远,就是一片茂密的灌木地带。灌木旁边铺着一层毛茸茸的嫩草,仿佛上天给他们制造的一处绝佳的幽会场所。每当他们有什么话要说时,他们都会首选这块草地,而独独谢绝了莲藕塘边的优美风景。原因很简单:后者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已经不适宜作为情人们的理想天堂,由于离住地太近,人为的干扰便成了情人们的心腹大患,于是他们慢慢地在四周物色那种惬意的场所。此外,还有一个原因,建队中的男男女女似乎都乐于饭后散步,倒不是求得身体方面的发散式的健康考虑,而主要地都感到在队里闷得慌,于是,有人开始是一个一个地在附近溜达,犹如我们现在饭后有助消化的散步,而进一层,则有三三两两,甚至一大群兴致勃勃,留恋往复,沿塘谈心,再后来便发展为情人们两情依依的一道美丽的风景。
事物往往是周而复始的发展着,越到后来人越多,傍晚时这段风景便有滥觞之嫌,于是有人另辟蹊径,以至朝北朝南越走越远,仿佛大家都在避开建队这个大本营,仿佛看见它心里就有点烦,走得远些谈谈心里话便成了这一时期的一个热门;那些发展到情人阶段的主角们,自然更有一番相当的表现,他们的偏离众人以至朝某种极端发展更是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藩篱,他们及他们的情人走得越远亦成为一种必然的趋势。虽然暗地里也有人嘀咕些什么,认为人心不古,甚至大摇其头——然而已经没有市场,有谁去理会他们呢?

唐大山和朱吉英选中了这条沟渠边的一席青草,其意义也许远远不止这一点。这都是以前讲得老掉牙的老话了。我们现在不能不面对一个严酷的现实,就像唐大山这次突然对着她表态一样:畏惧与喜悦拥有了他的胸襟,严肃的奇遇必须结束…… 他沉重的脸色里仿佛装满了危险的信号,仿佛他在突如其来的绝望中,不时地要紧抓一处坚实的物体而咬牙切齿,又好像一个跌下平滑陡峭的悬崖,手指尖仍死死掐住滑唧唧的表面,感到自己仍在无可奈何地下滑,终于难逃此劫。耳朵里仿佛灌满了她快乐的笑声,然而是那么的远,那么的模糊,唉,人生会有这许多磨难。
他一字一句的告诉她:“我生病了,我也许要死了,让我们考虑分手吧!”那样严肃而认真的语气,就从那曾经说过多少甜言蜜语的话语中流露出来,甚至还带着昔日的那种光彩那么动人!朱吉英好像在梦中一样,竟然来不及反应,竟而一下子呆在当场,瞪大眼睛望着对方。

为什么?为什么?他……此刻却一反常态,顽固地露出他的本来面目:残酷、冰冷,像一个冷血动物!
朱吉英此时怎么会想到,真是再想不到,她原先以前的幻景现在已是全部一败涂地,满地上都是那种话语的残渣余孽,破碎得就如击碎的一面镜子,又像满地收不拢搯不起的一地月光,那样飘渺甚至难以置信,那样雷鸣而又惊世骇俗。她听在耳里,晓得是那个他在说话。什么意思呢?那难道是出之于他的口吻吗?他会说出这种话?她想象着,离开沟渠,离开不远处的那条竹木桥,替自己摸出一条路,沿着沟渠爬开去,回避灌木丛,回避那片草地,那里已经空无一物,那里一切都失之旦夕,那里不再装有她的思想,那里不再承受她的微不足道的重量。那些有生命的萤火虫,巴眨着眼睛,好像草地中凶险的黑暗正以它的存在而更加肆无忌惮,更要变本加厉地反衬出那些静空中的孤独星星。她终于弄明白了,沉默了好长时间的那一段艰苦历程的意义。她以前何其天真乃尔,竟然曾经轻轻的抚弄过他的头发,而他如梦如幻地躺着;若不是受扰于一个熟悉身影的模糊形象,若不是因为那些短暂的漫无边际的遐想,若不是在心思不定的时候,甚至还在留恋着曾经有过的日日夜夜,她、他们、她和他那里会有今天这样的短兵相接…… 她甚至还记得,他那么小心翼翼,他几乎失踪,他还是那样站在黑影中,眼里跳跃着那些生动的印象,看见那个头垂在她肩膀上,下颚吊下来,瘫痪,沉静,毫无意义,就像一具尸体的头。

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她在不及设防中一下子便败下阵来。她伤心自己何以有这样的遭遇?他竟然如此对待她?当年她自认为他是一个有福气的人,高挑的眉,挺直的鼻,狭长黝黑的脸,以及严肃清朗有如雕塑的五官,拥有不凡的气派,想必显得不凡的风格。
但是竟想不到:她竟变成了他的一个赘物,成了他的心腹大患,以至三番五次提出要分手的话柄,甚至不惜借口病患用以达到终止来往的依据,“如此寡情薄义算我瞎了眼。”只有这句话勉强到出了她的心声。



  三
                            是的,二月。在你周围只有寒冷。
                              ——[美]托马斯•林奇:《殡葬人手记》

人们都说记忆是压倒一切的主题,是最终的慰藉。这种话的确带有某种哀伤的成分。如果是另一种结果,我们只能称之为奇迹。朱吉英好像突然有了这种预兆似的,她在哭了几次之后,总算安心下来。对于别人凭空加给她的压力,她的痛苦以及无休止的许多许多的回忆,此刻她仿佛从梦中苏醒过来一样,那种清晰的往事,已不能对她造成什么危害了。
“保持有选择的开放”或者“什么也不管,只管继续做自己的事”。她是这样想的。

当然这样想也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的,她在往昔中算是输了这一场,然而又不仅仅是输了而已。那种输不要说也和许多年轻的女孩一样,简直是异乎寻常的一模一样,仿佛彼此的命运在当初来到人间之时便是意义一致的写照。可惜大家都把持不住,总以为我与她们不一样,我们甚至总记得一句颇具哲理的警句:

       爱乃是减法,
       从寻常时间中减去不确定的一
       我们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天。

目前,朱吉英就是这种心态。当唐大山那苍白的脸面对着她下了那条仿佛有如铁铸的誓言仿佛终于当着她的面亲手把许多的日日夜夜以及各种累积的零零碎碎一把撕破扯碎砸坏以至毫无反顾地丢弃之时:她深深地明白那简直不是他的过错,也不是他为人的面目在一刹那间的自我暴光,更不是他作为唐大山在人间唯一的一次自我总结。她终于明白了,就是唐不作这样的表白也完全会在另一天的某个时段同样也有这种表白,甚至语气语调以之种种细节,恐怕也许还超越这一次的重量。况且按照一般逻辑的推理也实在不会有其他较次或者说是较有说服力的结论。

朱吉英啊,只是想不明白,也实是想象不到,自己在他人眼里竟是这样一付模样,是别人急于抛出的一件货物。值得悲哀的似乎远远不止这些,似乎还得包括她的时间,她的情感甚至还要将那些桃色新闻算上去,唉,多么沮丧的夜晚,也亏得是在夜里,她可以让泪水尽情地流,将之尽情的发挥,就像人生做戏的样子……
唐大山倒是想得透彻,他原是等着这个时间,等着这个机会,仿佛他只是顺道拜访一下友人,仅只在于向这个友人传达这样一个信息而已,岂有他哉。他在他的立场上已是旗帜鲜明的摆明了自己的立场,至于也许造成的后果原是早有准备,而在此前,他当然能够做的都已做得恰如其分:
他对她的情义不要说她也会明白,他对她的所有比较接近一个恋人的行为也早在此之前有了更进一步的表露,用淋漓尽致,温柔体贴甚至应有的亲近或更大胆的热情的发挥也已经做得尽善尽美。当然这也好比一件事物的发展一样,有开始就必有结果,犹如一道数学方程式的解题:总有一次它会求得那个解,不管它是一条多难多头疼的方程式。
那天夜里,他总算如愿以偿,他抱了她亲了她而在名分上更是恰到好处地在某种令人眩晕的光圈里给了更多的加码,在相当有趣的建队生涯里他这样想着,似乎也总算彼此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只是,只是……有时他又不愿给她一个肯切的答复,况且未来总是似隐似现地未有一个稳当的办法,况且今后的发展……

这里有许多省略号,我在写到他们这桩颇具争议的两人世界的余波时,往往不敢遽下结论,也不敢一言带过,或者用一些摸糊的言辞来加以说明,只在传递当时的那种情态而已。这里只是尚须稍稍加以补充一下当时的背景材料,以避免过多的卷入,以免惹上不负责的笔墨官司。即使当事人在某种场合的确付以可以秉笔直言的权利,即使在事过境迁之后,大家已将往事看得至为平淡了,或者说不定还追求着某种渴望方面的补偿。等等。我都不愿涉足,因此宁可用上一些省略号“……”来加以表述。



                     四
                           一方的回顾,正是另一方的憧憬。
                            ——[美]托马斯•林奇:《殡葬人手记》
                          别人即地狱 。
                            ——[法] 萨特:《恶心》

一个人只因为它是一个人,藉着这一个人的概念,目前在朱吉英的心中,竟产生这样强大的声音,使得她此刻唯一如痴如迷的那个人,她甚至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一回事,在整个脑海里差不多一片空白之时,惟独是他却死乞白赖里占领着那块领地,他似乎早就呆在那里了,用不着一声接一声地说“请”。而且仿佛他的每一件往事都那么清晰,一直记录在那里。朱吉英感到惶恐,害怕自己的疯狂的性格或许会产生什么不堪设想的后果。她记起最初的那个下午,全队的人几乎都回家了,只有她和他没有走,不是不想回家,而是没有想到回家,而是似乎有比回家更大的吸引力在她们之间蔓延。她那次压根儿就没有想到回家,过什么节都比不上呆在队里愉快。记得那天傍晚时分,很自然地走在莲藕塘的山路上,她离他的背影远远地,但还是跟着,她只觉得心跳,就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她只觉得一种不明所以的兴奋,仿佛前面走着的那个人就是自己的一切,但是这一切却又那么地一次又一次地被她否认掉,觉得那个人不是的,究竟不是的是个什么,似乎也没有形成一个明确的概念。

看到那背影总在前面迟缓地摆动,她竟然想到前段日子他抬着那个廖桂时的情景,也是如此迟缓,而且仿佛只有迟缓能给某种生的意义带来某种实际含义的见证。那一次唐大山不也是如此地走着吗?踽踽的、踉跄的有如一匹疲惫的老马……而今,他仿佛又旧事重提似的,在曲折的山路上也如此地类似地走着。
  朱吉英深感困惑,眉头紧锁,心里有种不踏实感,仿佛看见了一个不祥的暗影就在前面埋伏似的。她几乎赌气似地追上去,说是害怕倒又不是,在她心里的辞典上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恐怖、畏惧之类的字眼。
她想不通,想象中的这个男人难道毕定会与自己有任何关系吗?直到他远远的在前面终于停留下来时,她才感到自己的孟浪,脸上飞起一片红桃。自己作为一个女孩儿家是不是走得太远了些?她这样想着时,已经离那块经常光顾的草地不到一箭之遥了,心里充满了某种期待……
而且当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就在附近之时,以至那张苍白的脸颊就摆在对面之时,她才悚然惊醒过来,她在怔忡的环境中不安地望着对方,仿佛那不过是个不切实际的幻影或者简直是自己梦里的故事的展现。一直到那个人讲话,语句断断续续,一若被剪辑的文本的字句,看是懂了实际上离现实之远,却不啻十万八千里。

也许这也是一种故事吧,她常常这样想。那一次她亲耳听到了那人的叹息,那人的有了忧虑,甚至那个人不同于以往的行为的一面。他慎重的告诉了她,他想死。因为他生了病,一种让人触目惊心的病。他甚至正告死期不远了,那声音低沉之几乎听不见,接着便有幸看见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哭了,哭的程度只能用“猛烈”的嚎叫来加以描绘,先前看得顺眼的形象完全代之以悲情的渲染,她当时是怎样的手足无措,目瞪口呆甚至像傻大姐似的张大了嘴巴……
不过,出于一种友谊,当然更多的是出于一种爱的责任,年轻的她只会轻言细语,并加上许多温柔的动作,对他进行开导、劝慰,就像个大姐姐对待自己小兄弟的哭闹一样。
唉,她想到这里几乎不敢再想下去,是的,再想下去,她的头脑就要炸了!她……千不该万不该千好心万好心,尤其不该对他有好心……就是那一次,她……失身了!
是的,她在极度后悔中,在咬牙切齿中,狠自己的轻率,简直不愿活下去,她回到家里,用水洗呀,甚至放开水龙头,像河流开闸一样,任性地让那具有洗涤功能的水柱一遍又一遍地冲下去……
他仿佛从后面挨过来,慢慢地用手围拥过来,仿佛她已是他网中的一只鱼儿,仿佛她早已是他胜利品中的一个环节。他大声的喘着粗气,甚至满口都是口水的形象—— 以前他那么正派,一口白牙,一副整齐得让人望了放心的脸蛋——现在正和她面对面,毫不羞涩地涎着脸……
她洗,洗、洗!认为人应保证绝对的清洁,活着就是痛苦,就是污浊。尤其她想不通:她曾经那么蔑视传统和道德的,现在却正是在传统和道德面前深感羞愧。也许这理由是她永难摸得透的!她那蓬乱的头发,仿佛意大利未来主义诗人杰尔比诺的一首诗:

   昏黑的夜影
   降落到屋顶上,
   又渐渐地爬过了大街,
   它搜寻灯光
   进行一场殊死的搏斗。

她感到头发间微微跳动起来,河边的草丛开始颤动了,顶上的大树突然喳喳作响,频频点头,像是从不安的睡梦中,猛然惊醒——炽热的微风在旋转,在连绵不断而又波动起伏的云层下吹过,轻忽而灼人,正如阴沉的大海上那飘忽不定的幽灵。一个没有形体的东西,一个必须藏匿起来的东西……
“你是我的耻辱。”她大声叫喊,可是她的话,她想传过莲藕塘的话,全部无可奈何地摔落在脚下……她想把正在离她远去的生命叫回来,她又叫了一次,可是这一次连她自己都听不到。她忧郁沉默地站着凝望着对岸那个白色的身影,在操场中靠在椅子上。她突然感到这身子非常可怕,没心肝而且非常奇怪,以倦怠休息的姿态,飞越塘的上空,看来极不自然。他把手放在她臂上想制止她或者也想安慰她,可是她把他甩开了。

我还要提一下朱吉英,这个可怜的具有男子汉爽朗又具有自己那份角色的女性柔肠,她不仅从这次打击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而且更在她的那个天地里展露了更多的风采。她甚至忽视而蔑视这件事情余波的发展,她就像她永远不愿放弃演奏的那把月芽琴,永远地用它自己的那个声音向世人宣读着自己的不同凡俗,甚至在人生的道路之上仍一如既往地唱着自己的歌。当然,这就是朱吉英的本色罢,正如覃杰在一次老友聚会上反复说的那样:“朱吉英是我们女子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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