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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保民 第三章
 
第三章



                          哦,苍白些吧,慢慢走开,合上双掌
                          过去的岁月是否要吃掉美好的明朝
                          疯狂的老妇是否还在路上
                              ——[法]魏尔伦:《月光》

是的。我用一个高潮来概括当时的这种情形,指那个Long Man 队长说,像这种事例,自打建队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人们来自各个学校,都是应届毕业的初中高中生。人们一路风尘仆仆被汽车拉到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又在这个小山村自己成立了一个生产队。据说像这样的建队,在柳林市的上山下乡的洪流中,一共有三个,都建在市郊的各个村落里。
所谓建队,就是全部由知青组成的一个生产队,再由当地生产大队指派一个农业顾问,有时这个农业技术顾问甚至还兼有指导学生思想政治的责任。不过,这种顾问大多有名无实,有时甚至不住在这里,也不参与这里的一切活动……
建队有三个,尚同、杨枝和古灵。我们所在的这个建队就是尚同,一个坐落在莲藕塘边自给自吃的小生产队。
那时Long Man 还没有病,人老实厚道,年纪又比旁人大许多,自然就成了建队的队长,还有几个副职的队长,如唐大山。队里还设有会计,出纳诸多衔头,分别由黄清清、赵圆圆等人担任。算起来,自那年8月份下乡以来已有一年又九个月了。但遇到这种事态的打扰和震撼却是唯独此一件!
不说别的,单看那一溜十余间自己用泥土冲的瓦房,天生的坐南朝北,背后是绵延不断的大松林岭子,门前有一眼望不到边的莲藕塘,水光点点,幽蓝透亮,虽无莲藕点缀,但有芦苇菖蒲长在水里,清香阵阵,到夜里,偶尔听到鱼跃水面之声,加之有雅兴的音乐家如“海肚”、小宝等的笛声琴音,这里便被当地村民视为胜过人间仙境的苏杭,往往市里来人都被请到这里来观光游享。
这里的风景之美,自然是得地理之利,而所收获之多,也是不可低估的既成事实。一般农民家能吃得到三餐都是白米饭的几乎少之又少,惟独我们这些建队的学生却不仅三餐米饭不忧不愁,而且仍时时有机会品尝到山珍野味,那家养的猪牛之肉仿佛也就算不上一回事了。

我这样说也不是空口说白话,不信的话,各位有机会不妨去问问“海肚”,“蒙括”甚至“江湖老”王某某。
不妨稍稍提一下,有一年上山割草,或许是放牛吧,就有人逮到獐子一头;某个夏天的早晨,黄清清和赵圆圆去井边打水煮饭,虽然吓得三魂去了七魄,但因此竟活捉了一条丈来长的过山龙;这獐子也好,过山龙也好,都被好吃的会个烹饪的“海肚”们做成了美味佳肴。吃的时候,整个建队的上空都弥漫着肉香异味,使得山那边的讲究口福的先生们都大吊其口水,竟顾不得脱下做活的簑衣破衫,一路嚷着也让我们开开晕吧,说的话至今还在耳朵里雷鸣不已。
过年时节,更是让人留恋忘返。单说我们汤的猪,每只重约五百来斤的大洋猪,又宰了十几只鸡鸭,真是用肉山酒海来形容也不为过。那年回柳林市时,单看每个人背后背的那个背包里,那一大块五六寸厚的猪肉竟像一个个小山,背回家里去,连家里人都惊叹得张大了嘴巴,仿佛那样厚实而实惠的猪肉背包只有到神话世界里去找——然而这却是现实。
还有我们吃饭的锅巴,也是一桩让人艳羡不已的事。唉呀,像一米见方那种桌面大的锅巴,就一个一个地叠积在方桌上,在阳光的照耀下,饭粒一颗颗地挤成一个个巨大的锅贴,金光灿然,自里而外透着一股清香。口馋的上学的农家孩子三三两两偶尔经过,都会瞪大了圆眼,掉口水的情形时而有之。趁人不见,竟大胆地上前偷偷披一块,藏在小手里,一面走一面啃。倘是见我们上前来,脸便先自红了。悻悻地放下手中的锅巴。我们抱着三分同情,更多的是带着炫耀的心,往往是几步串上去,连扯带拉的拿几块大的锅巴分给孩子们,口里还笑着说:“想吃就拿,别不好意思。”
我们晒锅巴只不过为的那几头猪食,而且也根本没有其他的动机。总之,那几年队里显得宽松自然,仿佛倒不像是下农村锻炼什么的,只算得是换换口味,说是享受一下农村的生活情趣,似乎也是那么回事。




                              “一个又一个,还有隐约的第三
                             个,一个接近一个已是相距太远了。”
                               ——[英]格•格林:《永久占有》

如今朱吉英就住在这排屋子里,正确地说她是从左边数的第二间,从右边数则是第九间。前面可以望见房子外面的晒谷场,也就是男同学精心画有球场界线的那个操场,从两块木板门的空隙,也可以看到莲藕塘的水面和长在塘里的芭茅或者野草之类的植物;或者靠近篮球架的柱子,俯身向前,上下的看,还可以扩展视域看到一排阴暗的树林、白云翻滚的天空以及山路蜿蜒、一直到看不到边的山岭,有时也听到从山路上传来吱吱咯咯的牛车和牛的“哞哞”叫声,眼力好的,还可以看到生产队的那个牛棚,每天早晨和每天傍晚,都能看到那些好像背上搁着椅子或者是其他重物的牛群,它们慢悠悠地走着;也有野性突发的,甚至跑到大路上,甚至不顾牧人的拦阻,牛头一低、就泅游到莲藕塘的水底,仿佛一群恶作剧的顽童,任由放牛的口中吐着粗言秽语,甚至喊破天,它们也懂得那来之不易的自由的珍贵,乐得装聋作哑。两只弯角偶尔露出水面,显得潇洒自在,犹如诗人画家笔下的一首诗或一幅画。
她很年轻,面容姣好,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的声音很大,有男子气概,性情显得豪爽,做事情常常充满感情,她热爱生活,也追求理想,爱好音乐,经常弹奏一把月牙琴,从那叮咚的音乐节奏中,常使我们满怀激情和充满幻想。朱吉英显得不同凡响。
她、覃杰、覃燕还有一个歌唱得非常甜美的姚丽英住在同一房间。那时,她常常沉思地爱在纸上写些东西,也许是日记之类的东西,见我们进来,便用一块手帕或一把蒲扇轻轻的把它盖上,眼睛笑眯眯成一条缝,问:“来玩?”
覃杰那俩姐妹如果在场,则会说:“我们一起来唱个歌如何?”也不管我们是否同意,就声音响亮地唱起来,她们用男人式的假嗓子学我们男子们的唱法,那样的认真和做作,常常使我们笑得打跌,甚至使歌声半途中断。
她们也很狡诈,说现在该轮到你们唱了。我说:“你们唱得这么投入,唱的实在好只怕我们不是对手呢,不如请朱大姐,来段琴声独奏如何?”
其实,他们本来之意也不在乎我们几个公鸭嗓的歌喉,一旦有新的提法,自然一体通过,还叫姚丽英领唱《祖国颂》,于是琴声歌声袅袅地在夜空里飘荡起来。

倘是遇着风雨之夕,满山的松涛声,犹如大海一样回荡着波浪之音的怒吼的时候,她们便会安静地挤在一床被子里讲故事,如果我们硬要敲门进来,她们便笑着发话:“今天休息,改期来吧。”这声音也不过是说说而已。当我们推门进来之时,她们就摆着面孔,要我们表演个节目,否则下逐客令。这时候,我记得还是那个人出来圆场,也就是负责编队刊的那个人,他是我们队里的秀才,素来懂许多事情的一个男青年。他笑着唱一首《纺棉花》,又滑稽之极地有板有眼地用手做着舞蹈动作,她们自然笑得前仰后合,还一路撵着再来一个。那个人倒很沉着,又来一节《黛玉葬花》,他学着葬花的神情,一面口中唱着越剧,那神情果然有几分王文娟的影子,而且做的几个动作仿佛也参差有点《红楼梦》里的样子。这时候大家全笑着叫好,还要叫那个人唱下去,假使那个人要反抗,便说:“我们跟着学如何?”尤其是朱姚二位,更是兴奋,非跟着来上几句不可,我拉那个人的手示意是撤退的时候了。



          思念吧,
          如果命运硬把我和你永远分开
          你要思念我那悲伤的恋情
                 •缪塞•

按照萨特这个法国小说家又兼哲学家的提法:“我们存在于世界之上,于是便产生了繁复的关系,是我们使这一颗树与这一角天空发生了关联;多亏我们,这样灭寂了几千年的星,这一弯新月和这条沉郁的河流得以在一个统一的风景中显现出来……这个风景,如果我们弃之不顾,它就失去见证者,停滞在永恒的默默无闻的状态之中……”
他说得这样清楚,这样明白,以至又这样肯定,使我们在阅读之后立即产生强大的共鸣,而且立即分明地感到我们所赖以存在的莲藕塘,两者的关系不也是这样吗?如果我们当年不是将队址选在这里,或是根本地没有想到有这么一块天地,它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而我们所以发生了许多的事情,实际上也正是因为它的存在以及我们在此的参与,才显明地昭示我们彼此存在的哲理。

我们也许还会回顾到这样一点,譬如我们前文所一再提到的那个人,我当然不愿多作评论,虽然他又是那样好的一个人,正以为他那么好,我有时甚至不想多所提及他,因为人世的是是非非多如牛毛,常常因了一句妙语,一条格言,一个恰到好处的形容词而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何况又牵扯到一个人,特别又扯到对某个人的看法,甚至涉及到这个看法的准确性及其动机性诸多问题,以至一件至为简单的事情无端地变得复杂起来。为了行文的方便,我下面将那个人用英文字母K代替之。
说K也真是让人产生一种困惑的想法,从我第一眼看到他时,就有一种极其微妙的看法,似乎很不好加以总结归纳,也不好有意地加以深入研究,仿佛他是那种具有别种性格的人物。一眼看过去,他除了外表清秀之外,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内向——几乎是自里而外的彻头彻尾的内向。我们总看见他郁郁寡欢,形单影只,而且仿佛和周围的一切统统地格格不入。他难得出现在人群中,仿佛大家和他犹如隔着一条大河。你一旦企图接触他时,往往就见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如果你笑着拖他从事某样活动,他甚至宁可呆在漆黑的屋子里,也不愿意受到别人从光亮中对他的俯视。
难怪K脸色总是病态的苍白。队里自上而下对他而言,似乎大家都有一种陌生感,幸亏他勉强应承了编辑队刊《建队生活》的任务,否则他只怕会孤独得磨出病来。当然这些都是我们表面上的看法,也许有失公允之处,但就大至上而言,我估计他或许还有点其他的原因。不过,这些我们都藏在心底,特别我又有种预感,就是我总想接近K,仿佛有一天没有见到他没有和他说一句话,那么后果一定不堪设想。从大致的情形说起来,K也挺有意和我交朋友,我们之间似乎不存在什么芥蒂,反正大家又是老同学又是老朋友的,感情好点也不足为奇。
但是,也许是基于某种自觉上的原因,我和K的友谊仿佛总滞留在某种不尴不尬的地步上,说白了,进展无善可陈。我常想借故把这种友谊再向前推进一步,却往往是力不从心,不是我不努力,而是感到对方有意在回避我:K常说身体不适不愿和我再去串门;或者常自抱着一叠书在油灯下摆开要学习的架势,弄得我还未进门就要退出去,就像听到一个声音在委婉地述说他的理由一样。
不过,他就算不愿和我交朋友那也是他自己的权利,他有自己的选择标准。然而,我竟百思不得其解:他竟然和六点水好得不能再好,竟然还超过了我这样一个朋友的分量。我看见他和六某有说有笑,话头远远比和我在一起时多,而且笑的次数也多之又多,他们之间的那种友谊看了总让人眼红,甚至心里很不舒服。有一次我还看见六点水竟然还穿着K的蓝布衬衫,而K不仅让他一穿就穿了一个星期,而且还意外地发现他身上的白衬衣刚好又是那人日常穿的那件。关系好到这一步,真是我始料不及。有一次大家一起回柳林市,我故意和K拉开一点距离,我远远就看见K和六某在一起,阳光下我还看见六某下巴尖上的那颗痣愈益清楚,使之更加令人反感,而K竟视那颗痣是他认识他的光荣。

对六点水的看法,本来带有一层无法理清的反感,他一以贯之的狂妄,狂妄到凡有人和他辩论什么的话,到头来绝对是他稳操胜券。况且全队几十号人,就他一个人对文革的看法不一样,尤其对廖桂的死,他更是不遣余力地贬低之,甚至还不惜用刻薄的语言去中伤他,他连一个死者甚切不愿轻轻放过,而对于生存着的和他观点不一样的,更是连讽带刺。唐大山口才素称大腕的,也仍然不是他的对手,只两三句话,唐大山就被逼得脸红脖子粗,就差粗言粗语的人身攻击了。而六某仍是从从容容有理有据的紧追不舍,仿佛是一个骑在马背上的骑士一样,他乘胜追击,甚至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有一次大家又辩论起来,说的喊的,一屋子的人,闹轰轰的,只有六某得意地站在人群中间,似乎又回到那个奇怪的夜晚里去了,那颗痣在众人的眼前晃来晃去,可算得是出尽了风头。

唉,说来说去,最头痛的,我原认定的K是我唯一的好朋友,竟然和他有更深的友谊,甚至远远在我之上。说起来,也让人心里不安,而不安却从后面死死抱着我,说什么都是一句空话了。就好像这是在做工,此时才算完工一样。




         一个小伙子的窃窃梦呓,一口被无赖们称作
      “一个可怜的殉道者”的钟的抱怨声,夜晚散发出
      的种种气味,这一切,使我们沉湎在一片梦境之中。
         ——(法)让•热内:《玫瑰奇迹》

记得文笔有时过于沉滞,仿佛拖着走路的脚步,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说来说去,仍须找个话柄,去面对那个人的孤寂,听他一声叹息。

K说话总有许多情感的渲染,即或是偶尔即兴的谈吐,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得完的,他就是那个神情。而且,一张嘴就有许多标点符号跟着出来了,仿佛他在卖弄今后立志做个教师的必要准备一样。
他多次提到临近决定去留那天的光景:他说那天赵圆圆撮手撮脚到了他住的那个房门外,手是迟疑的,半天不敢去碰响那扇木板门,她在考虑估量自己的动作是否得宜。后来她终于挪动了手指的关节骨,下定决心要给予敲响的命令时,刚好听见里面的咳嗽声。K在里面发话:“别再装神弄鬼了,你不进来就算了,是不是要我捧着大红贴请你进来?”于是,平时那副故意装得清高的女性的白脸,终于算是被无形的力拉了进去。
赵圆圆红着脸进门,小心翼翼,仿佛楼板上布满令人讨厌的玩意儿,K饶有趣味地盯着她的脚尖,发出轻微的笑声。他经常爱看一些别人的笑话,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显得开朗。他的这一方面的特点好像只有少数的几个人知道。赵圆圆不明就里,几乎想退出这个不受欢迎的地方。但是她不是那种轻易就会改变自己立场的女性,她有种勇往朝前的个性。她正对K的眼睛,而后大大方方进来。她是来征求他的意见的,虽然大家以前就表过态,已经下定决心到农村去。这是一桩大事,慎重一点,应该是明智之举。
她拿定主意,却故意在几副山水画前留恋,似乎那里有更多使她感兴趣的东西。K由着她自导自演,由着她的性子在狭长的空间里作短暂的直线运动,自己却一本正经地坐在床边,学一下得道高僧静坐参禅的乐趣。
他懂得赵圆圆那个目的,就算不讲出来,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对方的举止,他自然心知肚明。那些不合时宜而又不怎么高明的动作,一概由着她表演去,自己做观众也不差这一次。

终于下乡那天来临了,给人最大冲击的是满街的人潮,和像树林样的红旗的海洋。当大家都披红挂绿地挤在卡车上时,除了满腔的激动之外,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伤感。我仍记得是K的妙论,他意外的发现他的同桌,口里满满塞着一个大油饼,眼睛却望着人丛里的爸爸妈妈,眼眶里流动着晶莹的泪珠。那种情景他总是记得很清楚。他还提到那天风沙很大,当大家终于到达目的地时,已是中午时分,太阳老高地挂在天上,我们看到,在屋檐边、院场里,在几张简陋的桌凳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锑盆、锑桶,里面装满了饭菜,老远我们就能感到那股热浪。

当时,在那个极端荒凉而偏避的一角,一个从来不被人们所关注过的陌生地方,甚至在一般民用地图上有时即使看见了它的名字,仍会以找不到目标而沮丧地退出来的情景,甚至现在已经站在这里了仍以怀疑的眼光看待这个铁的事实。不错,这就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村子,而在当地却已被人们叫得烂熟了的尚同大队,一句话:赫赫有名!
现在,我们这些年轻的未来的公社社员们,还有他们的家长,他们的老师,他们的来自各个领域的各级领导,都云集在这个不毛之地,并且都满怀敬意地倾听一个粗黑壮健的汉子——那充满激情的发言。不用说,他就是这个大队的领头人了,他就是那个今后我们要天天面对的梁大队长。他的欢迎辞既简单又有力,显示出他的领导能力和他的不容置疑的期望。

新的生活开始了,我们在完全隔膜的地方,开始我们有意义的人生之旅。我们自然从心底里期待有个新的起点。这也好比当时曾经风行一时的歌曲一样:我们走在大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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