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iterSoft (Writer)  
『 全文阅读 加入书架 推荐本书 打开书架 返回书目 返回书页 』 
  
 
吕保民 第二章
 
第二章


  
       她的城市很小,而让人感兴趣的人最后总是远走高飞……
        ——〔巴西〕保罗•科埃略:《十一分钟》
  
乔治斯.•西蒙农总爱说一些让人沮丧的话:“写作不是一个专业,而是一个不愉快的行当。”言外之意,将写作列为一个相当痛苦的工作。这也许有点像弗郎西斯.•培根讲的:“普天之下并无新事,而一切新奇事物只是忘却。”一样,我在写这部小说时,便常常有这些思想,因此在心理上压力很大;又苦于没有某方面的经历,例如对某些人某些事还相当陌生,于是在精神上便显得压抑,而自己还要逼着自己去干,犹如自己给自己戴上了一个紧箍咒,有如画地为牢,说的话不仅陈旧不堪,而行文的枯瘠尤其捉襟见衬,心理上的不安可想而知。写作真是累人,文思往往在老地方打转,写到哪里忘到哪里,老生常谈,气势闭塞简直触目都是。
而且常看见一些莫名其妙的句子,时不时出现在文章的字里行间,仿佛信笔一路写下去,而所有的滋味如何,自己却全然不知。似乎在那里念着一部难懂的经,有如塞万提斯在《唐吉柯德》中的一些怪句:“以你无理对我有理之道理,使我自觉理亏,因此我埋怨你漂亮也有道理。”
这就好比是我之行文,空空地云五云六,指望读者能听懂一样。没有法子,仍回到往昔之中去,文章一直逗留在那里,也只能又到那里去咶噪咶噪了。

那个被人叫做六点水的瘦高青年,此刻得意地好像他是一个民选的领导者的样子,又站在当年我们称之为操场的谷坪的中央。他有种权利膨胀的欲望,好容易得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真是天时地利,面对围拥在四周围的许多人倒成就了他视之为作为被领导者们的一场好梦。他此时自是志气昂扬,仿佛一下子得以从观众席一跃而破格地被提请上嘉宾的命运一样,这即使是出之于他一时的幻想也好。总之,他喜欢这种虚构的气氛,他甚至心甘情愿地喜欢耽于这种梦中的情景,也不愿草率地回到现实。
幸而这时有人在他耳边叫他一声“老兄”,他才勉强将那颗意马心猿的心拉回到所立足的情境,那句“老兄”也算得一句“尊称”,何况眼前正站着一张笑吟吟的笑脸,那笑脸上的笑容仍迟迟不见消退,仿佛在期待着他的恩准。这时候,他才略略清了清喉咙,又拉平衣襟上横七竖八的皱折,仿佛名角出场时照例要做的那些程式动作,而在心里却死死想着下一步该怎么施展才好。
当然演技早已烂熟记在心里,可要出奇制胜一举赢得观众席上的喝彩,却常常感到没有把握,有点力不从心。
当然六点水晓得自己的斤两,虽则表面上总示人以狂妄的外观,而在实际中,他倒丝毫不敢稍稍大意,他害怕遭遇那声“倒彩”,更害怕那些躲在暗角落里不露声色的家伙们的揶揄,因此在四周一片声请他讲话的那一刹那,那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似乎也有点挂不住,甚至下巴旁那颗颇具美感的痣也变得丑陋起来,似乎有种惴惴不安的神情正在暗中向他包抄而来。
也许人们都记得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因此老天给大家都适如其份地配备了一对能听八方杂音的耳朵,还给各位各尽所能地装了一付不敢怠慢丝毫的眼睛。这六点水这时刚好至善至美拥有这两项功能,得以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眼睛本来就灵火打瓜子似地看左看右,甚至不会漏掉远的近的所有人们的一举一动,他在视觉中享受到充分的自由,又在听觉中展示了过人的聪明。
他仿佛站在舞台中央一样,幻想中的聚光灯自始至终只围着他在转:他明智地微微点点头,招呼在有分寸中流露着他的决断之才。他接着以静场的效果来回应那些站在台下人们的呼声,他思路里的旮旮角角自认已经算得是最佳的状态时,他才在一片期待中开始讲话……
其实讲话也只是应酬的一种功能罢了,它或多或少都是主人梦想中的一著棋子而已,走得如何,全看技巧,而技巧的高低,又全凭平时下的功夫。六点水果然功夫到家,果然如簧之舌功力惊人,只一句话便全部一揽当天晚上的最得人气的硕果:“廖桂死得壮烈,死得悲壮感人,死得完全有声有色。廖桂是英雄。他算得是英雄。但是……”他好像惯会做总结似的,将所能表达语气和感情的言辞,一连用了好几个,一直到话语之末,才图穷匕见,抛出了“但是”论。
这“但是论”你说是只炸弹也好,或者是凭空里的一种刺耳的呼声也好,总之好几天沉闷的空气一下子炸开了一丝缝隙,在极见低沉的压抑境界里突然涌进一股清凉之风。人们果然成了他的绝妙的听众和观众,只从那一声“啊”里,六点水便知道自己赢得了第一个回合的胜利,这样的好机会他岂会轻易放过,他本来又极是一个富于心计的人。但是(惭愧,我也有“但是”癖,在此也不因不由地用上了,目的只在转述另一场辩论而已),他这回偏要放长线钓大鱼,他笑着抱拳在胸,说了一句客套话——
人太多,声浪嚇人,也不知他说了一句什么话,就下到人丛中去了,将领导者的权欲解甲南山。为什么呢?竟没人参得透。


                   二

                         “我们就从这里下去,到那个迷乱的世界吧”
                         诗人脸色苍白地说,
                         “我第一个,你第二个。”
                                   ——但丁:《神曲》

那天晚上唐大山根本不在队里,人丛里有人反反复复走了两个来回,始终不见他的踪影。他就像一个得道的高僧一样,到关键时候,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好像在大气中蒸发了一样。连那些常围在一起开小灶的人包括几个贴近的朋友,如李氏兄弟,还有大炮筒子以及据说和他日见亲密的朱吉英、黄清清等等,总之,谁也找不到他。
黑地里黑灯瞎火的谁也望不见谁,晚风呼啸,呜呜地吹得满山松涛声势吓人,一整夜风儿时大时小,仿佛怨气在不安中一路从天际滚滚传过来。胆小的蒙紧被子,筛糠似的难以安睡,胆大的偏偏死猪样稀哩胡塗大打其酣,真是好一幅《我佛如来安天图》。
说起来,廖桂的死,给人最大的震动的应该只有唐大山了。据他自己讲,这里很透着某种危机和阴谋,甚至厌倦和反感,然而明显地显得漫长无期,而且几乎又不单纯地指向那件事儿。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
他自己纠缠在“不安和厌倦”之中,只是也说不准究竟为的是哪件事,而且就中的意思仿佛都是一个不可逾越的噩梦。自己认为活着也意义不大,是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他在等待着某种弥补,等待在痛苦中迟早会发生的事情,谁知竟直接应征在廖桂的身上,是奇怪的疏忽所造成的吗?还是因为迷信或是宗教信仰出现在不远的什么地方?
总之他也说不清。一句话、一个面具、一处花园、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山岭和冷僻的山坡,等等,甚至也包括一场谈活,一次会晤,一相成愿的相信,总在规定的程序之内出差错。
他的面部轮廓开始消失于灰白色的期待之中,而且毁灭性地呈现在人们的体肤的深处,那些饱经患难的话语似乎也日见苍老,也终于露出了比他预期以为的东西要复杂得多的局面。说什么年轻年老,17岁或者70岁又怎么样?

盛气凌人和声嘶气竭的高音喇叭的沉寂是意味着重新出现,重新以新的声势更加凌厉的架势出现于第二天,许多的第二天则因了它们显得更加不可等闲望之。就连沿途由各派垒置的障碍,包括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宵禁,统统表明世人的仇恨在岁月面前变得更加气势逼人,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场面已非一日两日的老调重弹。由此所显示或展露的一切都明显地标示了“危情”“危险”的定语。此时,若有不慎就难免命丧黄泉,因此我们从喇叭里时时听到奏响的哀乐,甚至还有声泪俱下的血泪祈求的歌声。
我们常常幻想老天爷的一场恩惠,由他颁发一份响亮的衔头,仿佛只要他连喊三十声“口号”,再叹六十口气,最后加上希望一百二十遍的追求,也许这能够成为铁的事实,或许还要轻轻的付出极为小量的热情。

但是此刻廖桂却死了。就像法国象征主义诗人兰波所描写的那样:
睡着了,他躺在草上,面对太阳空气
亮光闪闪的绿床上他脸色苍白
他睡了,脚放在菖兰里。他在小憩,
脸上挂着病孩似的笑意:
大自然啊,给他温暖吧:他冷。
花香没有使他的鼻孔发颤;
他睡在阳光下,手放在前胸
安安静静。右肋有两个鲜红的弹孔。

廖桂就长眠在那儿,就像博尔赫斯暗示的那样: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但那些讲了许多故事的人却失去了自己的故事……




美丽的孩子,你们丢失了你们帽子上
 最美丽的玫瑰……
      ——维庸这样说
  
言外之意,虚构即是不真实的存在。我们往往将虚构衍化成一篇小说之时,这小说在存在的同时,兼有不真实的虚构。我们把一些真人实事用小说的笔调写进了文本中,这文本就是一种虚构,无论所包含的信息成分的多少,都无一例外地展示了它的不真实的一面,亦如米兰•昆德拉所言:小说是当不得真的。因此我还要回过头来打个招呼,奉劝各位读者切记莫要对号入座,小心座位上有水以至弄湿了你们的裤子。

上面我们有幸提到两位知名人士:六点水和唐大山。前者的名字犹如一个图章印刻在“恰如其分者”的头上,也犹如一个知书达礼的“学者”,让我们在那个特殊的夜晚对之有了一个肤浅的认识。
还有那个有名有姓的唐大山,不消说它更接近真实,而且在真实中仿佛仅含极少的水分——那么,是不是可以直接找到这么个人来呢?或者仍是一种付托的假名假姓者,也许反而更是假得不能再假的明智之举呢?说得定吗?
再提一下廖桂,再去写这个人物,或者再将他的死放大几十倍甚至几百倍,或者小化他,将之简化为一个零等等,似乎都不太理想,似乎总带有太多人为的操作性,而惟其这种操作性却一直被人们忌讳如深,说穿了是讨厌这种故弄玄虚的办法的。因此我在此只说的一声惭愧,仍要把笔头调转过来,即使有人仍很难看出这个折中的办法有点愚蠢,但毕竟是中肯的,就像人们常说的天意对一切人都是平等的,公道的,不存歧视的一样。
我仍要提到廖桂之事的余波。

话说唐大山在那天夜里的确失踪了,他出于道义或者是出于同情,或者只是出于一个平凡的知青的心。他趁着夜色,伙同几个平时肝胆与共的几个朋友,如祝发生、龙金、梁江等几个,偷偷地溜出莲藕塘边的那个村落,去了哪里,下文自可看出。
因此那天夜里由着六点水自导自演,做足了戏份,仿佛天下之大也只容得他一个人而已,其他的诸如Long Man、唐大山们一概不在话下。那在当天夜里抛出那个“但是”论的包袱后,怎么半天了甚至整整一个夜里,甚至随之而来的几个白天几个黑夜,一律哑口无言,仿佛历史告诉我们的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一样。
似乎人们心里和舌头变得愈益迟钝的一天终于要来临了,六点水好挠幸。在那个其黑如漆的夜里他接连做了几个好梦,而且好梦中的他一直站在高处,就像他的尊称满透着某种不可言传的得意和骄傲一样。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心情更见愉快,连诗歌也早已拟好就写在一张纸上,不过,还没有正式写到那本浅金烫字的日记本里,心里挂着,总想着要抽个时间把诗写进去,他甚至想着去找那个人(书里提到的“那个人”,自然有所指,只是还没到将之展示出来的时候,因此仍做成了六点水的一个小小秘密,说藏在他心的深处也未为不可。)想着把诗发表到《队刊》之上,才是最理想的。

他写的一手华美的字在诗里倒变得朴实大方,不像现实中的人处处露着盛气凌人,当我有幸看到诗的附件时,算是大开了眼界。看不出六某某果然有不同凡响处:
题目赫然题着《干仗》!天啊,真是题如其人,这样费解的题目,我们探讨了半天,竟然猜不透那里面的含义,摸头不知尾,真成了一篇“绝妙好辞”了:
干仗
一想再想,不过
      他连想也懒得想
      一把拉出来
      就像自自然然的一场买卖
      你口头只管达成协议
      用不着迟疑不决
      速战速决,才是正理!
    
      或者
      不要拉出来
      避免丢人现眼
      长于好奇乐与施与
      回头看着
         笃头耷脑
         现场狼藉
      缩在角落
         犹如一只狗

         要懂得节制
         懂得收敛
            只怕
         出来容易进去难
         你就有天大本领
           加上三年经验
         你的单边主义
           还会一次次告吹
           散黄,甚至
              败落

         什么冲锋号
             旗语
             礼炮
         统统毫不足道
         一律是个聋子
           成了瞎子
         双料废品
           又聋又瞎
           不见不闻
           一路顺风



        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自己仿佛也是这
      景物中的一部分——在房子里,在商品里,
      在地下室里。
        ——(美)索尔•贝娄:《赫索格》

那六点水的大作写得饶有趣味,我和那个人都半懂不懂,仿佛如行雾中,只怕他写的诗墨迹犹自未干,却见那唐大山一大帮男女逶迤从那边山腰转过来也。好家伙!究竟露面了!一夜未归的十多个,整然排成一长列,就沿着那陡峭的山路,拂开松毛野草,不顾露水的洗涤,肃穆地行进,抬着担架,除除前行。刚刚冒头的太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仿佛一袭看不见的长袍。草稍上挂着露珠儿,小鸟仍在左右啁啾,似乎还是先前的那个和平和宁静的景象。
队伍缓慢地行进到山坡边了,遮天蔽日由刺茅和板栗树编成的屏风,已渐渐地闪到一边去了,队伍,仍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向着固定的目标行进着。仿佛他们来自一个不同的地方,我们已能看见那些严肃肃穆的面孔,一张张雕刻着属于某种历史话语意义的脸颊犹如一些摇摆于风暴雷雨前夕的天空,显得那么地悲壮,而又历历在目;给人的印象那么地清楚,而又维系着某种微妙的关系……
我们彼此的心里无不疑虑参半,以至那种犹疑不决甚至也影响了我们所养的那只唯一的小狗:骚动、不安,明显地表示了它的情绪,尤其在稍远之处看得不真切之时,发出低沉的带有许多含义的吠叫声——这只在灰屋里出来的一等公民出于天性有时简直是毫无目标的自我骚扰,但一待它望清了那一队列的所有面目之时,便立刻豁然开朗,不仅立即补以一付十足的雀跃和欢呼的神态,更在此刻像弓箭样冲出操场边那一密集的人群,仿佛它也懂得人情世故,尤其更会见风使舵:用鼻子用嘴巴,也用它的爪子甚至全部的身心——和这个挨一挨,又和那个揉一揉,一刻也不得安宁,那种尽情的狂喜和撒欢邀宠的神情,仿佛是遇上了一个节日,无不应了那句“你怎么看”,“你怎么说”的老话。

但是,小操场上的气氛却有点怪,原来站满了看热闹的男男女女,现在已有许多退进屋子里去了;没有离开的,仍取那种难以述说的架势,伸着头,表情漠然,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队列,显得难以抹去的怀疑。他们的思路越来越糊涂,特别面对唐大山突然的回归以及那赫然躺在担架上的人,更是充满了说不清的滋味。几十双眼睛纷纷投上那付担架;仿佛那是舞台的中心,一盏盏人为的灯柱自然打向剧情的主角的前前后后。担架上严丝密缝地盖着一床大被,头脸自是留在里面,担架后却露着一付脚板:好端端地套着一双黑布新胶鞋。这人是谁?如此藏头露尾?那样地不测高深,示世人以一付傲世的端倪,实在有失为人的初衷。人们由于隔得远,看的不真,望不清,心里更加纳闷,因之将许多问号摆在脸上或者留在嘴里。
只有素来有爱管闲事多嘴多舌之称的赵圆圆,偏要弯着头,顶着脚尖也不知道困。看了半天,仍是不明就里,叹口气,望着人称“海肚”的姜华的脸,连连打着哈欠说:“不定是谁病了吧?”
隔着几步远站着覃杰覃燕两姐妹,仿佛总算看懂了的光景,摇摇头,又互相交流一下目光,分明透着一股神秘兮兮的神情。
“海肚”对赵园园的看法不置可否也不予回应,只远远地对着逐渐走近了的队伍,行着注目礼。他也猜不透这所有的谜。
还有站在他们后边不远的几个男生,却一脸的严肃,嘴角眉梢挂着冰霜,仿佛一尊尊庙里的塑像,让人深感四周围流淌着的寒流,似乎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显得极不平常。
 
返回目录     

感谢作者的发布
作品本身仅代表作者本人的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阅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确有与法律抵触之处,可向本站举报。
如因而由此导致任何法律问题或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
Writer.org.cn studio All rights reserved.
Copyright © 2005-2006
Power By wan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