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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下) 江岸泊舟-2
 
看看入冬已深,该是筹办年事之时。以目下物质之丰与自身家境之裕,一切年货杂物的筹办,自是不成问题的了。思及从前在那边时,因条件所限,母亲寿辰恰在年前三四日,也都每每总是略略而过,此次遂决定自那腊月二十六母寿之日起,直至正月十五元宵节,共计二十来天,全都以节年红喜视之。于是俟至那时,合家踊跃,众人皆各逞所能,为这黄金时段增辉添彩。而此前婆的寿辰,同样亦是闹闹热热地度过了。老母女在那边辛劳节俭一世,今朝能于这江天旷远而家园堪称花团锦簇的所在,享受后辈们竭心尽意的拥戴奉承,其欣慰喜悦慨叹之情,自是不用细表。
喜庆之中已至大年三十。这天却是个阴霾四布的日子,一早起来看江,连对岸都黑黑沉沉只在似有若无之间了。唯这边江畔,枯蒿败苇疏疏拉拉垂斜之处,亦隐约看见一群麻褐水凫围聚于那厢,攒头攒脑的,颇象是也在欢喜过年一般。正午时分,曾有那么一瞬,天色好象有点要转晴的模样,但紧接着依然还是就阴沉了下来。临近黄昏时降了几颗霰子,也未落成雪,却叫风吹住了。那寒风低低地在败柳枯竹梢头吟啸盘旋,又扑打着盛开的山茶腊梅和其余干瘦花树拂向庭院间,在小池水面漾起了层层细密清涟。此时大家都身着新衣,隔着玻璃瞅了瞅这隆冬将尽的年关景致,皆乐呵呵地说这才象是过年的样子喃,于是喂罢禽犬,关门闭户,只在楼屋内专心一意地说笑过年。
七手八脚地一齐将酒菜果品摆上桌后,亲人们团团围着在饭厅内坐下了。今儿大家执意要冷凤一起聚聚,道是其间真要有点什么需要打理,彼可自去,但这基本的格局却是不可不要的。凤抿嘴笑笑,亦不再过谦。
明朗的暖橙华灯下共同举杯开席。人人先是如俗说上了几句吉祥话儿,尤其是各各为这家庭的奇特团聚祝福赞美上了一番,接着也就不再拘甚礼数,说说笑笑地随便吃喝了起来。待至人人皆含三分酒意,各式各样的精美菜肴也都差不多吃得餍足了,我忽然想起在那边过年时酒桌上猜拳行令的风习,遂将自家杯中残酒一口抿了,笑道:
“今天我们也来小小地玩上一点花样吧!不然,光是海吃山喝的,不单是和平常家没多大不同,也显得我们太没点想法了……”
话未说完,脸蛋儿早已红若山桃的虹当即来了精神,欣喜盯我笑问:
“——那,怎么个玩法?”
我含笑回头望望母亲和婆。母亲抿嘴笑着看我,尚未说啥,婆却犹若虹那般兴致勃勃地笑着一口接过话去:
“来,我们也象《红楼梦》上那般,联联古诗罢?”
我与母亲和燕对此倒都没啥说的,笑咪咪一口应了。冷凤当时便作难道:
“嗳,婆这不是存心要把我们这些墨水喝得少的人用酒补上?我只看你们,为你们斟酒罢……”
虹不服气地瞪她一眼,旋嚷笑道:
“呃,凤姐儿哪能恁个!……哈,老祖宗,我就不信,今天我就算是拼着醉翻,也都要爬起来陪你到底!逢年过节的,不过是出洋相就出呗!”
我觉得她这点儿劲头真的是特别可爱,笑着瞅了她一眼,想想还是加上几句:
“说联诗,范围稍稍窄了点。干脆这样罢:不论诗词名句,市井俚语,或者山野趣谈,也不要求啥语义连接了,只要字句一致,多少挂上点韵脚的,都可算数。你们看?……”
这下凤没了说的。母亲亦点头称是,说:
“对的,这才对大家都公平。那说开始就开始罢。”说着笑笑转向婆:“婆,你老人家是发起人,又是老辈,当然是该从你这儿起头了!”
婆点头应了,还正在那儿想,燕暂止住她,对大伙儿笑道:
“恁个:都依年岁为序。上家说出后,大家齐敲筷子,敲上十下下家接不上,就罚酒一小匙。要换韵,也只许从婆这儿换。至于喝酒,妈和婆沾点儿也就只是个意思了;不想喝时,就代口热汤罢。”
众人都觉得这主意真是挺好的,于是便尽皆转脸笑看着婆。这时婆已将要说的想好,笑吟吟一口说道:
“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
众人倒真没想到她张口就来上了这么一句,一齐拍手叫妙。燕接着便首先操起筷子,望着母亲一下下慢慢地轻敲了起来。大家也便想到这事,纷纷拿筷依着她的节律轻敲。母亲在此情况下显然是缺少思想准备了,怔笑着捱迟了一会儿;待众人之筷已敲至“八”时,忽急急地说道:
“我家除夜诸事毕,阖府尽欢度祥年。”
众人又哄然称妙,遂一齐敲筷望我。我摆摆头,含笑将眼一闭,想想道:
“听雨江村梅未谢,吾家老少皆童颜。”
闻言大家又各在说好,燕却自己径直舀了一匙酒伸长脖儿一口喝下,末了拭嘴笑道:
“我不如知趣先认罚了罢。想看:这样一来,倒象是都得旋吟出一联来才行似的!还莫消说我辈了,就连我们这文人先生,十来秒钟内,你要叫他跟出这么一联来,确实也都难以尽善尽美。”说着撒娇般转向母亲:
“妈,都怪你才思太敏捷了,就象是故意在医治我们一样!”
母亲捂嘴笑答:“那里……我也是一时情急无奈,不知怎的就象这样说了。好罢,好罢,又重兴过:只说单句。这回就从你起。待会也都是谁喝酒谁起头。”
燕笑笑也没别的意见。想了想,道:
“遭罚的人斗胆也就借机换个韵罢。——天涯霜雪霁寒宵。”
说罢便看着冷凤。只见凤微黑带红的脸庞瞬间变得通红,喉间咽唾般地反复动上了好几下,显然经过老大努力,方说道:
“闹闹热热到元宵。”
众人闻之皆欢喜大笑。凤以为要遭罚,伸手拿匙准备舀酒。众皆笑而止之。我道:
“这本不算是出格。哈,其实这还算是‘原创’哪。”
于是筷儿又一下下敲着,这却该轮到虹了。虹假嗔笑道:
“这燕姐也象是在整我。我才勉强想到了那个韵的,她倒又换了个!唉,不过幸好她说那诗我还读过。——三峡星河影动摇。”
大家一齐称赞她:“嗨,还真不错呀!”虹欣喜自谦:
“哪里,这也怕是‘暴牙齿咬虱子’,咬着一个算一个了……”
说笑间又轮到婆了。这对于她自然是话送到了口边。果然只听她随口而答:
“人事音书漫寂寥。”
母亲当然也熟悉这诗,虽经婆将其有意读错了位,她仍一口接道:
“夷歌数处起渔樵。”
这下我却没现成的可捡了。不过当即却想起自家早年所作《月夜闻蛙》中的一句,忙道:
“和音齐奏上九霄。”
这句子燕、虹二人皆熟。闻之两人同声喝彩:
“哎呀,恰恰还对上了意思!”
接着燕便旋旋眼,跟上一句道:
“风中黄叶自飘摇。”
此次凤胆略壮,咬咬唇,笑道:
“大鹅细鸭水上飘。”
众人一笑望虹。虹这回亦没了现成可捡,急切地皱了皱柳眉,忽喜笑道:
“有了。——农家新酿甜醪糟。”
一语听得大家差点儿笑岔了气。其后燕勉强忍住笑,挥手拍打着虹之颈背,笑骂:
“死憨妹子,你把我们肚子笑痛了不打紧,把老的笑呛住了,看不把你这根涎筋抽了!”
还在那儿议说着哩,婆笑咪咪念着“芭蕉墙外生”,略歇又念,一连念上了三遍。母亲忽悟此便乃是换了格式的话头,遂笑笑答道:
“有人墙下行。”
我已意识到这该是要来俚俗的了,一想便叫道:
“吓散鸡一群。”
众人皆明老祖宗之意,大笑我语粗直有趣之后,燕亦接道:
“日出天也明。”
凤见此早已坦然不惧,朗声而言:
“照亮云外云。”
那虹更是来了干劲,当即笑嚷:
“好晾绣罗裙!”
众人闻言又笑。婆稍稍思忖,复再说道:
“风起竹树林。”
母亲笑答:“穿过茅草亭。”
我道:“花飞无处寻。”
燕道:“果落芽又生。”
凤道:“一春又一春。”
虹叫:“醉煞多少人!”
婆接口说:“夕阳映山青。”
母亲笑言:“明儿还要晴。”
大伙儿鼓掌喝彩。我凑趣说:
“我便想出门。”
燕笑道:“出门休远行。”
凤尚未开言,虹止之叫道:
“哎呀,燕姐其实该说‘望夫欲断魂’才好!”
众人尽皆又笑。燕红了脸儿,扭住虹的胳膊,笑骂:
“死妮子,怕是在说你自家罢?”
说笑间凤冒出一句:“远行早些回。”大家刚想又笑,忽然觉察这已违规,于是当场说说闹闹嘻嘻哈哈将凤抓住。凤愣了一下,笑着没了说的,只得舀酒饮了一匙。饮罢孰料咂着嘴儿微笑着把话又说了一遍。众人一想原来她这是在犟着又重起话头了,遂一齐敲着筷子笑望着虹。虹将眼瞪瞪,扭头笑道:
“看我怎的,我又不怕。——莫让人来催。”
婆忽呵呵笑了两声,道:
“短笛信口吹。”
母亲接道:“日暮燕儿归。”
闻言我不由朝燕望望,见其咬唇含笑瞅着母亲,忽想到了个近音字儿,道:
“归来绕娘(梁)飞。”
看来燕分明是已懂了我这意思,只见她垂首思忖了一下,方微微视我笑道:
“筑巢伴娘偎。”
余者大抵是并未懂这谐音双关之意。凤稍加思考,接口笑言:
“庭前凉风吹。”
虹却分明又在捉狭,急忙笑道:
“院内犬儿追。”
大伙儿笑笑,也未对此多加评点。则只见婆定眼笑看着我,说:
“门外闻子规。”
我觉这话内涵绝妙,高声叫好。母亲显然是当下亦品出了味来,面带激动微笑,似想觅一文义相吻之语。偏偏心有感而难于把握恰当语句,说得“娘也……”,却再未说出别的来。看看筷声已将至“十”,我实在忍不住,不觉轻轻递了句:
“……泪双垂。”
闻言众人且先未对此句本身作甚评价,皆惊异笑指着我。虹不依笑着叫道:
“好呀,先生作弊了!”
母亲笑眼中微起泪花瞥我,口中逊谢道:
“这还该是算我输,待我来喝罢……”
我大笑着站起身来说:“不,不,不,——要罚肯定该是罚作弊的人了!”
燕亦站起来,眼内似也有些湿润,脸儿上却挂着开朗的笑容,说:
“大家都听见了,这前后两句连上来是有意思啊……唉,我只叹我们这先生,真真是孝子儿,处处都生怕妈为难了!——依我说干脆就这样罢:反正大家说了恁个久,口也说干了,不如就为这难得的‘门外闻子归,娘也泪双垂’同乐一口。你们看?”
众人都极表赞成。虹先前自然亦不过只是闹着好玩的,此时与凤二人遂当即站起身来张罗着往各杯中舀酒;连母亲和婆也想要站起来,但后辈们赶紧将她们按着坐下了。于是一家老少或坐或站,尽皆面含喜笑,举杯将酒一饮而尽。至此已觉联句之乐已足。冷凤趁此端汤下厨烧热去了。其余几人方在商量着又该换种什么乐法,婆忽然伸手解开自家领扣,笑问:
“你们都不觉有些闷热?”
其实几个年轻的都早已有点热汗涔涔的了。见连婆都象这样说,加之想到母亲闷久了怕也不好,我连忙过去把客厅大门打开。打开那门,见满院清冷昏黑,唯有厅内射出橙光,柔柔暖暖地铺作一条扇形大道。二犬却守候在门边,见我,欣喜摇尾撒欢,却并不敢造次追进屋来。见此我心暗叹这未修得人形者亦是可怜。不过想归想了,也没深究什么,当下返回席上。
余下不过是猜猜纸阄儿,敲敲“老虎、棒棒、鸡”,避避“七与七的倍数”,还胡乱学着划了划拳,闹热归闹热了,亦并未出甚特别的新意,略过不表。看看墙上大钟,已早过午夜一点;终是用不着赶在今儿乐了明儿就不乐,所以众人都吃了点业已热过数次的饮食,便就此打住了。凤刚要率先收拾残局,燕含笑止之,说:
“你也累了,大家都该赶快休息。干脆明早再一总做罢。反正咱家自来没有老鼠,不碍事的。”
我正在腹底隐笑着玩味“咱家自来没有老鼠”这句有趣之话,忽见母亲踱至大门口,抬头眺望着夜色中发着昏朦微光的城区那个方向,面带慨叹思念神情。心知她在想啥,过去默默地握住她手。她必也知我心所想,望定我眼,轻问:
“他们都好?”
我点头含笑答道:“是。——昨晚聚在我那儿,还不是象这样闹了好大一夜。只是想起你们,大家都无可奈何地念谈上了一阵。”
母亲默然点头良久,其后终达观一笑,道:
“现在也只好这样了,只要大家都好罢。也幸喜得有你,还可使得两边气息稍稍相通。”
我想说可惜又不能真正把这边的信息布达于那边了,又觉得说出似有不妥,遂只是点头不语。恰在这时,燕在楼梯处叫妈;见虹已搀扶着婆走上几步梯子,我便拉了母亲,母子俩都坦然而笑,走了过去。
燕温柔地笑着,就要扶母亲。母亲笑道:
“好孩子,你不用这么仔细罢。平时成天都在走的熟路,何必呢……”
燕笑道:“平常家你看我当然都没有管你了。今晚这情况,不同呀。”
说着便已挽着母亲之手上楼。将两位老的都安顿好后,这儿也该回房了。今夜依例却是该去虹房内。然而只见虹捂着嘴儿轻笑着把燕拍了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燕先是回头看了看母亲与婆那间业已关闭的房门,次后象是稍稍想了一下,方对我和虹都朝着她那间屋丢了个眼色。
三人进屋关闭房门后,燕笑道:
“本来与老的生活在一起,都该收敛点,所以这么久以来我都再没提过这话了。今儿既是虹妹已提起,就开个戒罢。”
虹嘻嘻地笑道:“燕姐说的我也懂。只是,想到这么难得的好日子,又真正是逢年过节的,所以何苦呢……”
说说笑笑间大家草草地洗整了一下,便依从前特别日子那般,三人皆各自穿了件薄罗衫儿,然后亲亲密密地一同并排钻进了被窝里。依旧是我居中,二女左右一边一个相向侧卧,且俱把头儿伏在了先生肩腋旁。待躺好掖扎紧了被角,三人便随意交谈起来。起先自然是又为这生死相依的情聚感激了上苍一阵,次后便渐渐谈到了近前一些实事。我亦将母亲方才感怀那边家人的事告诉了二女。燕微微叹息,沉吟了一会儿,忽开口说道:
“想念那边子女后辈,肯定不消说了,但这也是无法由得自己的事,只能是认命了罢。且看他们自己会梦见妈不。我想的倒是另一件事情。只要处理得好,这事倒还真是很有意义且是可行的……”
我隐约猜想到她恐怕将会说什么。果然,她缓缓地接着说:
“先生也已经知道,父亲和老奶奶还都在老家烟台。我想,虽是为与婆从前的一点子事老的们彼此心头稍有点什么,但事情已到这份上了,怕也都不再成什么问题了罢。只要父亲愿意,我想我们一发去把他和老奶奶都接来过;大不了,不过就是再傍着这楼,砌上两间厦儿。”
心感她虑事不单周全,而且简直知透我心,以至于常常能够虑我所不及细虑者。当然,感激之语在这几人间毕竟也不须挂在嘴边上了,因而闻此言后,我只是以手轻拍了她身子几下,口里说道:
“这件事确实也是在我心底呀。妈和婆这儿倒还比较好说了;只是呢,我太明白我们那老头儿,估计他怕多半都是不愿到这儿来凑热闹过活的。”
“至于他怎样想,那另当别论了。反正我们尽到后人的心意罢……”
这时虹在一侧插言问:“我都闹不明白,他和婆之间,到底会有多大个矛盾?”
这话说归说了,连我都还真觉得很难用最简明的语言叙之。方在思忖,燕对她说:
“其实不过就是最初婆觉得他不大象是过实在日子的人,有些不赞同妈和他结婚,就这样他心底存了点疙瘩在那儿。后来表面上双方都不说啥了,但婆认定自己终归靠的是儿子,而偏偏舅舅身体又不争气,瘫痪了,自顾不暇,所以最终婆还得靠女儿这方。一切琐屑矛盾,皆是源出于此……”
我感觉燕说得真是简明扼要,轻轻嘘气点着头,亦不必再说啥。虹微叹道:
“嗳,看来这人间真的是多一重关系,就要凭空生出些事来。所以凡事当真是得‘一分为二’呵。……唔,别的现在也不用说了;燕姐:你心头想的,到底是准备怎样?”
燕道:“我在想,是不是待开了春,我们三人陪同母亲,一起到老家去一趟,就看父亲和老奶奶的意思罢。”
一听这话,虹当即便又欣欣然跃跃欲试地笑了起来。我也觉得这起码不失为一个办法,遂点头笑道:
“也行吧。不管怎样,这一来正所谓尽了我们的心意,二来至少也可以让父母团聚一下;三呢,大家春日一起远游一趟,终归也总算是极有趣的一件事情……”
于是事情至此便算是议定了。其后的日子诚如设想的那般,都在一种热闹祥和喜庆的状态下过去,直到元宵节过了,方告一段落。初春季节,一家人亦时常就近在郊外踏青,且回忆着早年的样子,不时在江边掐些嫩嫩的清明菜来烙粑粑吃,甚至于一次我还带着燕、虹二人,去数里外的山林间采了两篮芬芳馥郁的洋槐花,回来让冷凤在二位老辈的指导下,办出了一大钵颇具特色的粉蒸菜肴。这充满怀旧情结的吃食不光勾起了我与燕对故园儿时欢趣亦喜亦悲的追忆,也令母亲与婆感觉往昔的生机依然和她们同在,更令虹甚至也包括凤这般年岁稍稍小些的人,亦体会到了一种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平实真淳的人生情味。“咳,”大家都情不自禁地象这样想和说,“这样的生活对于我等来说,是多么的弥足珍贵啊;感谢上苍,竟使茫茫大块间有着这么一个能让我们亲密欢聚的所在,所以我等真正是更欲何求?……”
其间我亦乘便将那晚我们三人议定之事分别对母亲和婆谈了。母亲对此除了也有着一点正如我等的担心以外,对事情本身倒没甚说的。而婆在这问题上,则表现出了一种相当的宽容大量。她抚拍着我的手,笑吟吟说:
“乖乖呵,这也是你们天性内的事,该去,该去!至于说我和你爸爸早先在那边的那些旧话,我倒是早已不再把它们当回事了。唉,我毕竟是基督徒,皈依了主的人,且是已经历过了炼狱,懂得该是怎样,才叫做真和善……你们就放心罢,只要他们愿来,你们看得到,婆是会怎样待他们的!”
不觉这天便暖融融的了。经过一番精心的准备,这天我们四人带着一点必要的行装和礼物,对留在家中的婆和冷凤叮嘱再三,终于踏上了远行之路。
这次我们不光选择的又是四十年前母亲去老家探望父亲的那条路线,而且还特意又选择了那个出发的日子,也就是说,恰恰是在我五十岁生日那天出行。这是个风日晴和的日子。我们带着对远方那未可知的事态的憧憬祝愿,和昨夜这边寿宴兼饯行宴席的欢乐余韵,依旧由沙滩那路乘我们的小船儿过河,然后乘车径直去到朝天门码头上。
目下的船票是很好买的了。我们旋买了四张去南京的三等舱船票,又去城内转上了一阵子,便回来上了船。临上船前的那一忽儿,当站立在堪称雄伟壮观的船尾形港岸广场上,远眺着日色熹微中的江山新城,当年哥哥和我一起目送挥动手绢的母亲渐渐淡逝在江日晨曦中的那一幕,顿时浩浩然腾涌上这心头。母亲显然亦与我同感,只见她也一再地在那儿对燕、虹二人动容地述说着当时母子三人头夜便来码头候船室条凳上“露宿”、且在细雨濛霏中凭栏而歌等种种琐屑细节。而燕、虹二人亦是听得个滋滋有味的,不停地咯咯笑着问这问那。我猛可想起当年自己正是在送罢母亲走回家门的时候,才看见且是初初接触了刚搬家来成为我家对门邻居的燕,便将此道出,还特别笑嘻嘻提起当时眼看燕手中捧着的大纸盒内蹦出小球,而先生见了竟不知所措的那一幕,众人听了俱哈哈笑罢,复又都慨叹不已。一时我又突生困惑:眼前这生死相依的燕,究竟与那小天使般的绝美小姑娘是否为一?若是,花猫之谓岂非无稽;若否,那小天使长成后到底又上哪儿去了?此十足庄梦令我心幻之再幻,细思则却又认为真真乃是既无良策亦无必要执拗究之,遂终归又是松心一笑,专注神思只对眼前。
船上的生活虽是淡淡然周而复始,但只因有了山川丽色与至爱亲人为伴,也就格外显得浓郁生辉且是其味深长了。一路顺江而下,雄奇幽艳的江峡与那古淡清远的巴楚文化遗址接踵迎来复又一一别去,四人细细品玩且又随心所欲说笑谈议,委实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正是逍遥自在且又耐人寻味。船出巫峡渐入荆江之后,两岸阔旷开达,又另是一番感觉。这日午后,同舱的两个旅伴,一对年纪尚未及二旬的孪生年轻姑娘,说是平坦坦的江面不好看了,要来教燕、虹二人学玩纸牌“斗地主”,燕、虹二人不忍扫了她们的兴,再说自家恐怕亦是也想要换种玩法,便笑咪咪答应了。见那两个姑娘一口一声“阿姨”地叫着,与二女三人一盘地轮番上场,一时大家都玩得个兴高采烈的,我与母亲也就抽这空子,信步踱出舱外,去到了船尾舷甲板上。
母子俩在稍稍背风之处倚栏斜立,面对天开地阔的浩淼大江,听那哗哗水声翻腾着飞逝而去,时见白鸟亦伴着船尾搅起的白色浪花扑腾翻飞,心胸也如江天般澹然辽阔。随意叙说着家常话儿,兼以触景生情说些古往今来的相关故事,这时间确也过得特别显快了。不觉便已见这廓大瓦蓝的春空倏然暝渺,几颗疏星如小钉儿泛亮在墙板之上,而那细细的一弯新月,更是极具风姿地宛若墙角窗边金灿灿帘钩。在此“星垂平野、月涌大江”的寂寥荆楚春夜,亲亲母子于幽幽微光下注目相视,辽远生平中无尽恩情悉如江流般淌逝于心中眼底,追忆往昔而触抚今朝,彼此真正堪称感慨系之。母亲不由点头笑叹:
“咳,当时在那边总想要是有机会母子们一块儿旅游,在这山水胜地抒抒情怀,该是何等的好。但当时要么你要去忙生计,要么条件稍好点时我的身体状态又不允许了,所以竟然连一次都未能真正实行。幸而皇天相悯,一切遗憾,俱在今朝得以补足。”
我亦慨叹道:“是啊,妈。当时一来我本也就最盼能象你说的,一同在好山好水间揽胜抒情;其二呢,我总记得我小时曾听你说起过,当年你与父亲一起在北京游览,看的倒是看了不少,可常常都只是靠啃点老煎饼和喝点大碗茶充饥解渴,所以就总是在想,要是有朝一日,能让你好好地出外游玩享点儿清福,就好了。殊不知在那边时,硬是始终都未能如愿。这也真是儿心一大憾事……”
“但那只能怨我后来在那边自己身体不行呀。儿哪,你的确已是尽了心的,我知道。唉,想起当年你在那边常年黑水汗流地奔跑,手头稍有一点松动,就总是忘不了买些时新果子要我吃;那回说是早年我跟你父亲在北京,他买不起烤鸭让我尝,你听说重庆有了‘全聚德’分店,又还特意赶去买了只来孝敬我。再说那次罢:那天我觉得精神稍好,午觉后出去找邻居打了打小麻将,回来,你都给我买了台新彩电笑嘻嘻地守在老屋家门口了……”
“唉,妈,但这点儿小小意思,又怎能同你对我的相比呢?古人那‘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辉’一句,真真是已将作子辈的心情说绝了。而你这人又还是特别的不要求儿女们报答,哪个稍微对你好点,你都总是要念谈上好久。你不知道,在那边时我们母子俩相聚的最后那天,我在你病床头喂罢你饭,你点头轻叹的那几句话,让我铭记好深!你说:‘鸦有反哺之义,羊有跪乳之恩’,这人啊,你小时我一口口地喂过你,现在你又来一口口地喂我哟……”
“是啊。嘿,当时我硬还真没想到,那就是我在那边最后对你说的话了。后来你哥哥就来医院替代了你。你走时回头又给我做再见那样子,在我心头还不是印记得好深!当时我万没想到自己这病拖了这么久,这就终是到头了。唉,也幸好这上天不让人具体知道那个时刻;否则,彼此又怎舍得下呦!”
闻此言我眼中顿时湿润。强忍之,反抑泪作笑,执拍母亲之手。一面哏声笑道:
“也幸得上苍赐与我们这超常恩典,让我们永聚于这晦明交幻间。所以我们须是加倍珍视这至高无上幸福,才是呀……”
“是。这安乐悠闲之福——不单上下几辈血亲永相厮守,且有内外俱美儿妇们终朝悉心侍奉,真真是上哪儿找去呦……”
母亲恰感叹至此,燕、虹二人双双寻至。至则一边笑说是该去吃夜饭了,一边便喜盈盈将那玩乐之趣述之于我。母亲见她们那津津乐道的样子,笑道:
“原来你们也都还是有这点兴趣呀?我看你们平日里从不提谈这类事,还以为你们这儿都不兴玩牌哩。其实,有时候,我几次在家都想说,是不是咱们也可以打几圈麻将玩玩儿,但终都忍住了。”
闻言二女对视了一眼,旋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燕忙道:
“哎呀,妈,你想什么,总都该说呀!这倒真是怪我忽略了。……嘿,也怪这个人,”说着假嗔地笑瞪我一眼;“就再不提起这事。自己从不玩倒不说了,怎么居然都让妈产生了‘这儿不兴玩牌’的感觉!”
“我这个儿,和他那兄妹俩真的很不一样。那两个,两家子经常缠着玩牌赌钱;这个哩,从来对那些都是离得远远的,一回家就总是陪着我说这摆那的。他哥都常笑话说:‘妈,他才真是你的乖儿子!’”
这话倒令二女皆甜丝丝地笑了。说笑间已走拢了饭厅。随意点了几味老少咸宜的菜,并要了瓶红葡萄酒,于是一家四人便在一个临窗的座头上从从容容地吃喝了起来。燕接着刚才的话头笑嘻嘻说道:
“妈,以后回到家,不管你什么时候有兴趣,就吩咐吧。我们这一家子当然不可能还说玩钱那话了;我想,咱们干脆就输葵瓜子儿。——你这不打牌的乖儿,看来以后也都别想躲了,该上场凑角,总也得上啊?……”
母亲笑笑说:“算了,也不用勉强他。不是还有凤儿么?要是凤儿走不开,其实婆也都会打,只是她出牌慢点而已……”
听了这话,虹开玩笑道:
“妈真的是很痛她这乖儿。就这么点小事,都生怕把他‘勉强’了!”
……
此后轮船又在平坦宽阔的江面上行驶了一两天,终于到了南京。上岸后,预买了北上的火车票,一家四口也在这六朝古都歇下游玩了两日,去中山陵、玄武湖和秦淮河等处转了转。晚间住店,我亦不与二女住在一起,让她们都去陪伴母亲。在此情况下,母亲也未说啥。
在浦口上了火车,因卧铺车厢不再象轮船上那般宽敞,四人常常都只是蜷躺在各自的铺位上,随意观观车窗外的景色,并说说闲话消磨时光耍子,亦无甚特别可表之事。看看这日便已到了山东。转车到烟台后,看着那与各地一样,四下里高高矮矮拔地而起的水泥楼房,我心忽生疑虑,心想以目下这种情况,父亲和老奶奶到底又会是住在哪儿,且是凭什么又能够找得到他们呢?殊不知看母亲的模样,竟倒象是极有把握的了。只见她虽是不时停步辨辨路径,但始终都是毫不犹豫地要我们跟了她走。我猛可意识到这亦乃是至玄天道中诸多难以为我辈所解者之一,于是想想当然也就不再迟疑,只顾跟了母亲走去。
在一条冷落小巷中,有座斑斑驳驳的石牌门。过得门去,见那街道两旁不但店铺显得更加陈旧,往来行人也一发稀疏了。我见街景及行人穿戴俱是上世纪六十年代风貌,心中隐隐有所领悟,但也并不就此发表什么感想,只是问母亲:
“妈,当时你一个人来这儿,恐怕相当作难罢?”
母亲笑笑道:“其实也不见得。记得当时回家后我就对你们说过,那时候全国各地正开始学雷锋,热心的人还真不少。加上所谓‘口是江湖脚是路’,自己会问会走啊。我记得当时火车还是凌晨到的,我就在候车室坐到天亮,然后出站提着包先走了会,过马路总有警察、军人或少先队员帮忙关照;后来叫了辆三轮车,还不就按你爸爸说的地址走拢了。”
虹问:“他们都没来接?”
“咳,那时又没个电话,我在路途上的周期长,所以拢的时间并没个定准,也是说不得的呀。”
燕慨叹笑着说:“嗳,的确真够难为妈了。独自在家千辛万苦带着三个孩子,好不容易遇到国家当时恢复了探亲假,说是还要先赶些那边的事,又把不能预赶的留着等回去做,才能抽开身,然后一个人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地赶来!”
说着话,走啊走的,不觉便到得街市外一座杂石垒成的大院前。见那朽蠹的院门上蚀痕模糊的门牌都已有些变形了,然而“北环山里22号”几个字尚依稀可辨,我心中那遥远的记忆似乎一下子从沉睡之中觉来,满心都感觉非酸非甜非涩非苦痒麻麻的;偷眼看母亲,则见她正面含亦喜亦悲之色,微微合目轻轻点头。还未叫门哩,却见父亲微笑着健步走来把院门打开了,就象是完全知道我们要来似的,依然用他那带着一点川味的山东腔,叫我们快进去罢。我叫着他,见他穿得虽说简朴,但整个形容和气色,竟正如当日他骤然去时那般,显得出奇的钁铄轩昂甚至是潇洒英俊,心头刚在暗暗喝彩,又只见他就象是那年平反回来时那般,稍稍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神气,对着母亲打趣也似地笑道:
“老太婆,携子带媳的,又探亲来啦?”
我正暗想,不料父亲还真是不单有眼色会辨人,且还未见得就象想象中的那么古板呢,又见燕、虹二女都用一种尽管不失羞涩、但却分明算是自然大方的态度,躬身对着父亲一齐叫了声“爸”。于是父亲以比在那边时显得谦和平易的神态,冲着我们子辈笑着点了点头,还满意地瞅了瞅二女,便关了院门,带领着我们,朝着院内走去了。
原来这大院中还套有小院。外院相当宽阔,种了不少的苹果树和无花果树,树下是一大片已初在抽蕙扬花的冬小麦,树上则结了许多指头或豆儿般大小的果子。一条斜石梯直通向内院。进得灰扑扑旧淡淡黑漆刷就的小院门,见院中小小巧巧的,也种了几株无花果树,院坝周遭排着一长串泡菜罈子,一溜朴拙石屋,檐下堆满柴草,还有几个颇大的鸡笼兔窝,一切似皆于往昔从母亲的描述中有点儿依稀印象,因而心头既感到新奇,又觉着一丝淡甜甜的。看二女,亦显然与我同感,东张西望之下,时时对我点头会意微笑。母亲却是熟门熟路的了,紧跟着父亲步入居中设置的大厨房,然后径直便朝着一间内房走去。还没走到那门口,已见老奶奶笑呵呵颤巍巍地从门里走出,见了母亲,便用不甚清楚的山东土话招呼:
“媳妇儿,真是你又来啦?”
我等俱参见了她。这老太太同我与母亲说话,皆属常情,勿须说了。唯将燕、虹二人细细摩娑观看,口中不住地咂巴着:“俊……俊喃!”临后忽笑歪了脸子看我,道:
“孙哪,这,这嘛,才差不多哩!”
我忆起二十五年前从巴山回渝探亲那次见到她时,自家正是处在生命中的哪个关口上,遂完全明白她这话中潜在的意思。但显然众人皆并未注意到这点,于是大家都在一种旨在彼此熟悉了解的寒暄问候和叙述介绍中过去了。待到由燕开口说出我们此行来意,恳切地请这两辈老的都跟随我们去江村永享天伦之乐时,老太太将这屋子上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愣神地眨巴着眼看着她的儿子。父亲则似稍稍怔了怔,旋即含糊其辞地笑道:
“再说罢,再说罢。……既然来了,都在这老家好好住下玩玩!”
我与燕、虹三人见母亲对此也都只是含笑说了句“老头儿,既是他们诚意接你,你就去罢”,其余亦并未多说什么,心知此时当面谈及此事也就只能是谈到这儿了,于是只好顺着父亲,由他和老奶奶安排着在此生活起居之事。好在这老家房屋空着的不少,只听老奶奶吩咐了声:“媳妇儿当然就住维梓左侧厢房里罢。两房孙媳妇,右侧恰好两间厢房都空着,一房一个!”事情也就算是定了下来。
我等一齐动手,很快便将两间空屋子收拾出来。说是空屋子了,其实土炕连同日用家什一应俱有,不过只是将其扫抹整理一下。拾弄完毕,三人也一起去左厢房关照关照。见唯有此屋不设炕而铺床,日常用品相对而言也都算是新式的,而且所有东西毋论如何俭旧,均折叠牵整得齐齐展展,我想起前些年父亲一贯的作派,以及自家幼时即从母亲口中间接得知的有关父亲的整个生活特性,不觉隐然而笑了。二女看看那大床,则关切问道:
“爸,这屋不烧炕,冬天你都不怕冷?”
父亲嘭嘭拍打着至今仍铺垫得极厚的床被笑道:“我嫌那土炕有灰,脏。只这长年也是铺了四五床老棉絮的,冬天又还有暖水壶儿。——放心,不会把老太婆冻着的!”
我等三人笑笑,不再多说什么。母亲却在一旁微微打趣讥笑:
“这老头儿一辈子假爱干净真邋塌,平日里出门散步,都要两手缩在袖中,还把袖口捏紧了,说是外面有灰。下雨天却最爱出去走,糊他一脚稀泥回来,倒连声赞说:‘好天气,好天气!’”
这事儿倒是我见惯不惊的了。二女闻说,捂口低笑。父亲也如孩子般红了脸笑将起来,稍稍压低嗓子喝嚷:
“好哇,老太婆,还揭人的短哩!”
余下的事便是母亲带领着二女,去代替她婆母下厨做饭了。老太太一如当年母亲探亲回家给我们形容的那般,来了晚辈便当仁不让,乐得享享清福。于是又依照她的吩咐,以下两辈女人开始动手操作起来。当然实际上这也只是母亲以其当日那些少经验权作参谋,最多示范一下,而真正主厨者还是燕、虹二人。那老太爷不屑观此庖厨之事,早已回房把玩他的诗书去了;我或许尚缺少他那等男子汉的大气罢,还是守在厨房,为女人们稍稍帮点儿小忙。二女笑着要我学学我爹;我说要学也改日再学罢,今儿个先生打定主意是要做做小男人了。几个人说说笑笑的,干起活来,却也愉快。
这简淡陌生的北方乡村生活就此开始了。夜里我依旧又在二女房中轮转,清早起来,带领二女洒扫庭除,放鸡饲兔,为庄稼果木杀虫薅草,然后闲了便也问父亲要几本老书来翻翻。母亲本来笑问父亲说,以他那么大的麻将瘾子,平日里多半是没法过这瘾了,那眼下是不是就趁着这段时间家中人多,间或也好好地来玩上它几把?然而没想到父亲提起此事,头居然摇得就跟货郎鼓似的,说是他在那边都是吃了这个大亏,现在痛定思痛,决意是再不摸那劳什子了……
从来此的第二天起,燕、虹二人下厨便不光不要我去,连母亲也不用问了。而且二女也真的是心灵手巧,不多几顿就将那些蒸饼水饺、地瓜干玉米粥或者杂合粉大馒头什么的,样样都弄得煞象是那么回事。又说家常菜蔬罢,虽说无非也还是萝卜白菜瓜果豆角以及“赶海”捡回晒干的鱼虾杂类,调料亦照样只是那些,但换上了这么两双手,做出来的,还真是既能合那上辈母子俩之口,而对于下辈母子俩来说,又堪称是别有风味。为此,背着父亲与老奶奶,母亲兼有夸赞和慨叹地对二女说:
“你俩是比我能干!做点儿事情,都让老太太们再没说的。唉,回想当年,我学着做他们这北方饮食,就硬没让他们觉得真正做到位过……”
得到母亲这种诚心实意的褒奖,二女讪笑着自谦一番,也自是快快活活地干得更加起劲了。日常炊爨之余,除了趁闲把里里外外该浆该洗、该翻该晒的东西全都浆洗翻晒得干净利索,又向老奶奶索些纳鞋补衣之类的活计来做。见她们这样,我自也不甘落后,除去认下挑水劈柴一类的重活,亦搜搜寻寻地将这院中积年留下的破损之处一一修整完毕。我明白,寻常里要以父亲对待这些俗事的态度,那肯定都一概是能将就凑合就必定只是将就凑合的。
来此莫约一周的一个午后,父母亲坐在院里沐着和暖的春光闲聊,二女又蹲跪在阶沿上搓着麻绳,老奶奶则在旁边絮絮地指教着两人。我拿了柄斧头在那儿砍削着些准备用来编筐的柳条。因所处位置恰在那五个人之间,他们那些原本不高的话语声,我都能够清楚地听见。
这边只听老奶奶在说:“……那不是么!当时一大家子,这女人是啥都得会做。记得那年老爷子开的钱庄倒闭了,咱家本还算是受福的,一下子也拉了下来,求亲告戚都不应,什么苦活没干过呦……”
虹笑问:“老奶奶,您说咱们家还开过‘钱庄’?”
“那是。一乡的人,有的有俩闲钱,有的又欠些使用,也就需个有信用的人家作中呗。咳,也都是因了这,你爸小时,也才养成了他这大少爷脾性……”
燕道:“奶奶,听妈说您老一辈子很养了几个子女?”
“可不是,六个,三男三女哩!——你爸是长子,老二得病早死了。还有个老三,现在都还在那边。大女也还在那边海外;二女三女倒先没了。我那老头子也殁了好多年,只是,那年你妈来这探亲,倒还见到过他。”
“说是爸还在念大学,碰上日本人来,才出去的?”
“那不是么。小日本就要杀读过书反对他们的,你爸就约同学走了。一走,当时家还没败,还把现洋让他扎了一大包哩;原想等他回来光宗耀祖,谁知倒落魄回来,反带累了一家多少年。都是自家儿子,说不得了。不过呢,哈,这也还了了咱想要守着他的愿……”
那边父亲正在对母亲说:“……我看,老二这边这俩媳妇儿,还真好得很哩!”
母亲道:“其实那边的,总的来说也都还是很不错。只是你这老头儿当时端架子,高高在上的,没多去接触人家罢了。”
父亲沉吟了片刻,忽道:
“你妈……她现在好?”
母亲声音中稍带埋怨,说:
“死老头儿,现在才想转点了?”
“唉,这人哪……唔,也真是的,这人不到这一步,哪明白事理呦。现在回想起来,在那边不过都是为些鸡毛蒜皮的事负气,确实也是不值……”
“既然都晓得这样想了,老二他们又是实心实意愿意接你去受福,那你就和老太太都去呀。而且我给你说:我妈,她现在比你还要看得开,说是很愿意和你们母子好好相处呢。”
“……对她说,谢她,彼此都从此谅解罢。只是我已细想了,我们还是不过去了。一是这家园虽旧,我们毕竟住惯了,舍不得抛下;二呢,人多常处,终归还是没这么清闲自在。我看干脆就这样罢:现在反正谁也不会说再老些就走不动那话了,咱不如依旧各守着各的母亲过寻常日子,待每过得一段时间,你就又象这样带着他们来探亲罢。我想,我们怕是命中注定永远都该是过这种日子的……”
“你真这样想,我也赞成。我毕竟比他们都更知道你这个人,懂得倒是凡事顺着你的意,彼此还都要好得多……”
“那就好。咱们这就算是说定了,长远地都这样过下去罢。而且我也知道,那边的子女孙儿些,也都生活得比前些年好多了,所以也不用担心他们。当然,你就算是要担心他们,也担心不了,所以干脆不如撒开手罢。——哈,有时我只觉得有趣:他们在那边把我们合在了一起,以为我们不过就是无知无觉地呆在一处罢了,殊不知咱们现在照样都各自自得其乐地生活着,甚至你还象这样来我这儿探亲!”
“是啊,这天地间的事,我这才知道,真的是太难说太难说……”
这边虹又正在说:“……我在想,恐怕您老人家也是最心疼这个大儿子吧?”
老奶奶答:“那是。虽是他拗,也孝。那几十年,家里人有的出去了,有的死了,就他和我守着,虽是时常也和我使性,但心头对我好……”
燕说:“老奶奶,您不如就和他一起跟我们去罢。您看,有我们和您在一起,您还是高兴啊。”
“高兴,那是不消说了!只这人是离不开自家这窝的。我想了,我舍不得离开这屋。再说了,老头儿和我那老二,都在外院的苹果树下;我要守着他们。——他真想同你们去,就他一人去罢,反正我还呆在这儿……”
“您都象这样说,那爸爸肯定也是不会离您而去了!”
“乖孩子,就让我们这样;还是就你们抽空来看我们罢……”
那边父亲又在说:“……所以当真是得乐处,就得乐。嗯,他们不是都在想见识一下‘赶海’是怎么一回事么,刚才我翻了下历书,今天就正当好日。干脆叫他们都停了,咱们这就去罢……”
说着他站起身,把这话对我们这边大声地又说了一遍。燕、虹二人一听,喜得笑生双脸,当即对老太太说了声,便拍拍身子和手站了起来。于是我也放下手中的活,大家简单准备了一下,拿上柳筐和钳子小锹之类的东西,便向院后走去了。
早在前些天,我就又发现了一个无法以理性相究的事实。这后院有道小门,门上亦有块陈旧不堪的小牌,牌上的号数虽然看不清了,但那地名儿“前七夼”三字,却分明是依稀可辨的。我早听说过这老家的住房是城乡各一处,环山里是在城边上,这七夼则纯然是在乡下海边。只是眼下不知怎的这两处住屋居然已经合二为一了。这事老实说曾让我私下感觉得好费解;只不过哩,既是原知“北环山里22号”已在文革中被没收进而被踏为平地,而目下却又依旧安然无恙,这等样的事实吾辈都已欣然领受了,那么听那边兄妹们出差回来说的“前七夼”已被“开发”,亦仅仅只算是那边的一种事实,而其在这边照样可以安然存在,甚至于与它的“搭档”合体并存,这,说到底,又有什么不能让人接受的呢?
这些话我都只让它们存在自己心里,没说出来。而我暗暗观察母亲和燕、虹二人,竟不知她们是没发现或不知道这点呢,抑或是分明知道却全然不以为怪,总而言之,三人都坦坦然然地随着父亲走出这道照我看来显得是那般神奇的小门,一路朗声说笑着,俱快步朝着不过一箭之遥的海边走去。这样,我也就不再多想什么,乐呵呵地紧跟上了他们。
很快就到了大海边。这是一道缓转的浅湾,远处星星散散有点小岛屿。时下正当春阳斜照,海面平静无浪,微风中柔和的水波泛动着橙蓝相间的光斑轻轻摇荡,空气清新得令人总想欢嚷。父亲带领我们沿着海湾朝着东边方向涉水走了一段路。这一路皆是水沙间散布些须碎石,一些浮生的植物摇曵于清浅的海水中,在太阳的照耀下,对着我们放发出了千奇百怪的梦幻般的彩光。为的是怕滑和硌脚,我们人人都穿了双旧布鞋。看着阳光下幽蓝海水中近旁那四双自如地走动的脚,有一双苍劲拙朴犹若老树兜子雕就,有一双虽亦老迈然稳健犹在且秀雅尚存,有一双又是气血丰盈柔光温和极富形态,还有一双则玉白美艳逼人眼目,观之于眼而感之于心,且听得几个同样是各有特色但又无一不是至为亲切熟悉的谈笑声不断地轻响于耳边,一时这胸中不由觉得异常满足且是踏踏实实。再看自家这双硬套在土布鞋中的大脚亦在净水间拔划前行,将澄沙微微翻搅,忽回想起刚来那天黄昏便迫不及待地将燕们拉来见识大海,还伏下饮牛般去尝那苦涩不堪的海水的情景,遂不觉暗暗失笑了。
“老头儿,还记得不?”母亲笑咪咪对父亲说道。“那年我们也就正是走在这儿,你还拉着我走,结果我们两人都一齐滑倒在水里了!”
父亲嘿嘿地连声笑说记得记得。我同燕、虹二人含笑交换了个会意的眼色,二女还顽皮地朝我挤了挤眼。我等都明白,在上辈老的之间,虽是因那政治社会缘故有过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恩怨怨,但同样也有着多少隽永悠长的回忆。大伙儿有说有笑兼有着无言的幸福体味,不多一会儿便到了那处最佳的“赶海”地点。这时海潮已退出好远去了,平滩一片润泽晶亮,一些石洼内还积着水凼,放眼看去,七彩缤纷的光亮中隐然可见众多的微小生物正在怆惶地弹扭爬行。于是我与二女齐声欢呼,当即朝着那厢奔去了。父母亲在身后笑着关照着要我们慢点儿,一面自己也走向有物蠕动之处,开始拈捡起来。原来这潮水退去后,凡是寻常在水中动作迟缓些的小动物都容易被抛遗在沙滩上,常见者多是海蛎子、螃蟹、海星、海蚌、海螺及海参等物,鱼虾也有,但相对较少。偶尔亦有些我们完全叫不出名字的怪模怪样的东西。那些明摆着是不值价的小玩意儿当然大家都不会去捡了。而我与燕、虹二人所拈捡者,则不约而同皆是大而多肉之物。遇见不认识且不能断定其食用价值的玩意儿,我们便用钳子拈举着高声问父亲。父亲在此时刻心情与脾性皆特别好,总是极其温和且是不厌其烦地反复给我们讲解有关知识。听着他那些有时候甚至已显得罗嗦的话语,我与二女忍不住偷偷扮着鬼脸儿暗笑。看着这两张灿烂笑着的美丽脸蛋在和暖阳光照耀下俱红扑扑的,一张呈现着银硃般的红色,一张呈现着玫瑰般的红色,我心杳杳然荡漾开了网般的浅浪。回头再看二老,父亲面如微酡仙翁,母亲面颜则泛着一抹我生平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过的类乎所谓“印度红”一般的浑厚色泽,同时两张原本老去的脸庞也都显得年青而且漂亮,于是这心中越发感觉欣慰快活至极。母亲的兴致分明也是极其高涨;只见她朗声笑着对我们这边说:
“这老头儿是这样,但凡是他话特别多,就是他心头欢喜顺畅了!”
大家快快乐乐地在这片平坦洁净的沙石滩上沐浴着春光消闲劳作,感受着融汇贯通于天地间的那份至纯欢趣,并虔心地领受着来自造物主的这份取之不竭的伟大恩赐,俱恬然陶醉,忘乎所以。看看带来的三只大篮子都渐渐装满了,大家的腰也都有些酸软,因此在父亲的指挥下,众人便找了个干处,围个圈儿,都懒懒散散地坐下晒着太阳。
随意说着眼前的事,并谈议着这烟台以及整个山东的风物出产,父亲一发显得兴致勃勃。看他这么高兴,母亲亦时时凑趣,说些令人开心的话儿,且是仍以一种淡淡的幽默,间或调侃调侃父亲。对此我与燕心中喜悦宽慰,自是不必说了;而那虹年轻率直些,更是乘着这兴头,笑嘻嘻地忽然说道:
“爸,妈,我看你们到老都有这般风采,想来年青时节定是一对人人羡慕的金童玉女吧?我总想听你们亲口说说你们当年是怎么认识的,不如你们就趁着这好时辰,把旧话说给我们听听罢……”
闻此言我与燕都暗暗相视抿口而笑,母亲一时也绯红了脸。然而不料父亲竟完全没有一点觉得这虹孟浪的意思,当时便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他轻咳了声,说:
“好吧,我说。当时呀,我在炮兵学校任中校教官,学校随部队从湖南撤退来大后方,开到了重庆,驻扎在红糟房,我恰好就给分派住在她外公家的那个大院里。当时已是初夏吧,反正季节好象比现在略晚一点……”
母亲含笑插言:“已是端午前夕,我和姨妈舅娘们正在包粽子。……”
“……呵,对,她正穿着一身学生裙,和几个上辈女人在那儿说笑着包粽子。见我穿身军官服,还带着个勤务兵走来,也不知是不是有点被吓着了,反正当时就怔了一下……”
虹喝彩道:“哎呀,真的好象琼瑶小说的情节!……”
母亲故意撇嘴笑了:“你说得倒美!当时见他披那么身老虎皮,我避之唯恐还不及呢……”
父亲接着笑道:“当然当时她心头到底怎样想,也只有她自己才真正知道。但反正我把上方的意思说了,她们也都没甚说的,就让我那勤务兵去后院给我收拾屋子。我呢,为了搞好群众关系,就留在那儿和她们拉家常说话。就这样,说来也简单,就算是认识了罢……”
燕抿口笑道:“这缘份,要说简单,也总是简单的。费尽心机都走不到一块儿去的,就不是缘份了。”
母亲吟味笑道:“燕儿这话倒真是言浅意深。的确,依我的本意,原是从未想过会嫁给一个军中之人的。不过后来总而言之还是了解到他毕竟是个武中文人,最爱吟诗诵词,舞文弄墨,恰恰我呢向来又最爱中国文学的,所以慢慢最后才……”
我们三人尽都侧着耳朵想听她把话说完。见最终她都并未再说,才忽然意识到这话原本就未见得是必须全说出的,遂尽皆乐呵呵地笑了起来。而父亲却带着点孩子气般地笑着不服气道:
“军人又有什么不好?当时我曾经在前线流血卖命……”
母亲笑着打趣他:“算了罢,你怕是流过鼻血呢……”
这话不单是使我们,还使得父亲,都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止住笑后,父亲说道:
“真的,说负伤流血,恐怕是稍稍夸张了一点儿;但,如果说我在军中完全只是个吃干饭的,那,我那中校的军衔,也总不是白捡来的吧?”
“那你48年还花钱买了两块上校的牌子来戴呢。唉,所以说你们国民党腐败,最后要垮台呦……”
听此言父亲笑叹:“唉,老太婆又揭我的短了!”不过说归说,他显然也并未生气,依然是乐呵呵的。转而又叹:
“还不是那时兴呀。你晓得我这人凡事爱漂亮,再说恁样在那社会也是要吃得开一点儿。哎呀,这些都不说了;想来那边万事皆空,咱还是好好安排这边的日子罢……”
我看着父母交谈的样子,心中忽有所感。我想,西方人那种凡家庭生活皆以夫妇为本位的伦理观念怕是要比东方式的大家庭生活观念好些罢?如若排开了赡养之类的问题,显而易见,日常生活中只是夫妇多在一起,肯定更加松快自由而凡事了无顾忌。刚这样想,见父母似都稍有点欲言又罢的样子,于是不由心头又开始了一点新的盘算。
当然说归说了,毕竟目下这种老少欢聚的滋味照样美妙深长。余下的时间,大家仍旧亲热随意地闲聊着,看着辽阔的海空中鸥鸟翻飞,薄云随风集散,日色也由白渐渐地变红变深起来。当晚霞中血赤的落日行将没入琥珀色海洋内去的时候,大家都站起来,纷纷带着一点儿恋恋不舍的神情,同时也带着我们的“战利品”,一路欢声笑语地回家去了。当晚,这餐桌上自然是格外的佳肴丰盛,食趣尤浓。或许是下午我心头的那点儿感觉父亲照样也都有罢,就在大伙儿闹闹热热地一阵吃得个杯盘狼籍的时候,提到近日的生活安排,他忽对我们这三人说:
“我想其实你们可以趁此机会各处游玩一下去,也不必时时都守着我们了。我和你妈都觉得,你们也应该有自己自在的生活。这儿乘海船去天津很方便,去了又去北京,也象我们那年那样罢……”
燕道:“爸,那你们……”
父亲知道她想说的是啥,遂笑笑说道:
“日常生活我们当然都不成问题。何况你想看,我和老奶奶以后也还是要自己过活啊。所以不用多考虑我们了,去好好玩玩再回来吧!”
母亲分明亦是已与父亲通过了气,所以也含笑在一旁赞同此事。而不消说这提议说到底亦极中我等的意。于是我与二女皆活跃起来,当即笑嚷嚷议起了这出门之事。议谈的结果,我们说是也要象父母当年那样,带上一叠煎饼和其他干粮上路。而且也说定了:待到麦收的时节,我们就一定赶回来。
老奶奶也极力撺掇我们去玩玩。第二天,在她的指导下,我们备下了各类干饼,同时也作好别的准备,到傍晚的时候,这下一辈的三口儿,便各携小包出门,越那石坊,问到码头上,赶乘那趟去天津的夜班船了。
一路搭船坐车都顺顺当当,没甚可表。唯这京城除了燕说她还在幼时曾因躲武斗来过外,我与虹二人皆是第一次来,所以见了都觉新奇。几处著名古迹,如故宫、颐和园、北海、天坛以及长城,不消说都从俗去游了;此外,因特殊兴趣所在,那琉璃厂文物一条街,我等自不用说亦是必去光顾的。
这日在琉璃厂是个沉闷阴郁天气。先是随那各色游客一一观看了荣宝斋和中国书店、文物商店及各类大小古玩店铺,后来在一家茶楼歇息时,我想起刚才在街头一处所见有人现场作画售卖之事,一时心血来潮,便道:
“夫人们,此次我等既是刻意作那艰苦旅行,一路时常啃煎饼喝大碗茶解渴充饥,那今日干脆莫如就这样罢:待先生也试以这身手艺,不论多寡,去为二位谋取一饭。在此只请二位夫人耐心端坐饮茶,待先生去一阵便来!”
二女觉得有趣,也不阻拦先生,笑笑关照两句,由我自去了。于是我随便在街市上买了套学生国画写生用具,看好一个所在,也就当街舞弄起笔墨来。
一气画了两三幅小品山水。我这多年来苦心磨砺成的所谓“澄净水泛崇光”、“缘尘世类仙乡”的简淡朴拙画风,立时引来了众人的围观好评。因终是人在街头,画儿身价休望去与方才殿堂中所见相比了。然这心以其历练忖度了一下,亦认定了个法儿,便对观众道说:咱这不妨也尝试来个拍卖式的销售——这画儿每幅底价只要人民币二十元,若某画只有一人要,二十元真就拿去;有二人以上都想要,便自报价格,自然以高价成交。众人先是将我人我画细细打量,狐疑再三,无人开言。我自负含笑戏言相诱:
“当年白石在此京师,人皆视之为‘野狐禅’。即使本朝建国之初,彼之手绘斗方,亦不过每尺数元耳。然今其价若何哉?小子过路之人,今朝偶然为此好玩,明日即令再欲相觅,也定是不得了。谅诸君中恐也非无巨眼英豪;取之舍之,确乎只在一念之间。”
有人便问我姓氏名号,以及社会爵位等等。我略思之,笑答以昔年自叙之诗。云:

有家只在大江南,无爵无名不是官。
天性疏狂耽墨翰,细研丹硃积卅年。
三放三收画方老,一生一世人未闲。
莫道今朝少知己,他年天下刮目看。

于是有三五人受此魅惑,纷纷要画。一时间三张画儿,少则六十元,多则一百元,皆出手了。正欲乘胜进取,天忽降雨,人群当即奔散。我亦赶快就近找了个宽敞屋檐躲避。方在犹豫这四五十元买来的画具到底是留着好还是弃了好,身旁一个七八岁少年迟疑地问我:
“先生可是……姓童?”
我看他好生面善,反询其姓字,并问何以知我。
答:“姓朴,叫朴守彤。——其实并不认识先生,刚才看先生画画样子,不知怎的,总觉得先生该是姓童。”
我惊异地仔细审视这孩儿。不看则已,一看,那脊颤自上而下由颈背直发于股沟。只见眼前这张清瘦小脸虽是因为年幼不甚峻朗,但那轮廓五官,却无一不是毕肖酷似我那时常亦飘忽上心的母舅!旋再回味所报姓名,这心一发震撼不已。想想问他:
“难道你也爱画?”
“不,只是爱看。刚才先生画,我一直看了。我好象还觉得,先生该有本老的《美术日记》?”
这话却又再次直戳心窝,盖因此实为昔年舅父所赠而于我受益非浅者也。——忙问:
“关于我,你还晓得些啥?”
孩子摇头说再不晓得了。我又问道:
“那……你可记得‘钱孟堃’和‘童登贤’这两个名字,还有‘冉家坝’这地名?”
这现名朴守彤的孩儿眨动着一双天真大眼似在细想,眼中似笑非笑难辨悲喜的神情让人看了,亦感觉得象是深不可测。不过后来他终是怔怔地笑着摇了摇头。我还想再盘问他,却有一个三十余岁的西装革履男子撑着把伞喊着过来带走了他。临走他还好象是恋恋不舍地回头望我。我猛然回想起当初在医院病榻上最后探望奄奄一息的舅舅时,临别他举手至帽沿,如在对我和母亲以及哥哥行军礼作诀别般的那幕往事,遂情不自禁仿着那动作对他。他竟也笑嘻嘻地给我比了比这个动作,于是便转过头去,渐渐消失在雨帘和我的泪眼之中了……
我尚沉溺于此事中,尤因忆及上次在冉家坝迷离中所闻童氏先祖之语而感慨不已,燕、虹二人亦撑着新买之伞寻找至前。见我,一起遮着雨朝着一家饭馆走去。落座之后,我果度其所获点了些酒菜。三人一面吃着,我一面将此孩子事告诉二女。二女闻之,俱凛然慨叹天道轮回之有验莫测,且是贺我毕竟于此不经意间又有此奇遇。我想这终归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而且还可告慰于婆,遂也就嘘了口气,放宽了一直揪着的心肠。转将“竞价拍画”事诉诸二女,三人开怀大笑。酒阑之际,议及行程事,推算着离那麦收至少尚有一周时日,燕忽笑道:
“嗳,我倒还又想到了个大家必定都想去看看的地方,你们猜猜,该是哪里?”
闻言我心脑俱动,想到一处,还未说出,虹却早已抢先笑道——
“——北岛!”
我跟着大呼其妙。燕爱怜地看我二人,说:
“径言‘北岛’,焉知何处寻去。不过,昔年所期于白山黑水间观玩‘林海雪原’之愿,倒是藉此聊可了了,虽是多半已不能见雪。”
这心齐行动则一。言说之间,丢下碗筷,当即便去火车站觅了趟去东北的快车,呜呜地驶出那山海雄关去了。上车便议好:虽说是直买了终点站的车票,但下车时却亦只凭先生一时意愿,一则为的是多少体验体验彼时那“盲流”情景,二来倒也看看如此浑闯究竟是否有遇。一经得此决议,倍感事情有趣,于是二女乐滋滋嚷叫说,倒要看咱家这先生,又要把咱拐带到哪里去罢!
今儿这先生却也真个作怪。待车开上了一昼夜,这天凌晨,天还漆黑,便忽地摇醒睡眼惺忪尚打着呵欠的二女,道是决定这就下车了。既是有约在先,二女更无他话,笑了笑,草草地漱洗了一下,也就当真跟着先生,在一个荒凉陌生、连地图上都未标其名的恍惚是呼做“库阿兀”的山野小站上下了车。
出站便是一片矮黑松林。周遭几乎看不到一户人家,且在此下车的人也极少,一下车都不知分散到哪里去了。于是一时也就只是剩下我们三口儿,甲虫般地攒行在这浩大苍茫的黑沉林海间。幸喜目下我已知二女非是常人,所以倒也不怕象这样会有多大闪失。
走了好久,才在晨光中走出这片春意稀微的死寂林子。尔后所经之路,亦或林莽或寒原,偶然也见一二湖泊,皆萧萧索索,模样与昔日之梦相较,堪称小居似与不似之间。好在昨晚在车上,先生暗暗已备有干粮饮水,因此这时辛苦奔走虽不消说了,但毕竟至少是在当日之内,尚无饥渴之虞。
早餐午餐都是在野山中席地了却。三口儿嘻嘻哈哈,只觉这“放浪形骸”之举其快无比。至下午三四点钟,那日间曾在灰白云层中露过一阵脸子的带病般的太阳,早早地便又象是回房歇息去了;四下里北风渐起,天地一片幽紫,草树野禾俱在风中瑟缩低吟,景致显得怪异悲凉。其时沿途倒也经了些小镇村庄;而正因为如此,对于夜晚落脚住店之事,倒也不是十分挂怀。
远远地又见到一片歪七倒八的低矮房屋,颇有些象远年梦想中的那个蒙、满、汉人杂居的土集。正在与燕对虹笑谈当时伪装被人识破的尴尬情景,且虹亦刚提议说咱们不如干脆去那儿看个究竟罢,却忽然看见近前三四十步开外的地方,有头跛脚驴儿,也无人赶,正在那厢蹭蹭地朝前奔走。见驴,我和燕都不约而同地说起了我们的“大褐”;惊奇困惑之下,为的看个究竟,我携二女立时便紧紧地赶朝着驴儿那方追了过去。
可怪那跛驴走得却快。我等使力追赶,竟总也追赶不上,老是就不远不近地离它有那么三二十步距离。看看不觉便已是黄昏了。三人气喘吁吁地追着驴儿,兼以说笑打趣,恰翻过一道缓坡,见一低凹之地,跛驴却倏忽不见。猛见这低凹之地奇异得紧:整个是为一巨大椭圆,其中星星散散地有着一些大小不等的岗子,恰如些须小棕置摆于大盘间;岗上松桦茂繁,而凹地底部则寸草不生,而且沙砾土地多已久旱般地龟裂了。见状我心忽悠悠有若中酒,且是于心底间荡荡然漾起了好些久积的尘埃来。我感觉这极象是业已干涸了的我们那梦中的湖岛,——方位地势,岗坡形貌,无一不可杳杳然辨识出当日那铭刻心怀的不灭痕迹。惶惑看燕,燕则一半象是惊喜一半又好象是饶有深意地抿嘴对我微笑。虹见我如此,却早已乐滋滋地歪着头儿斜盯着我,笑问:
“先生,这可是了?”
我茫然咧嘴讪笑。大约其笑甚憨,二女大乐。于是一边一个拉扯住我,笑嘻嘻便一路觅观过去。
至那最大岗子,由其稍缓之坡上,则昔日爱岛之形似已隐隐可识。在繁密桦林中悠转了一会儿,坡头之上竟见一松,主干粗若碗口,针叶纷披,类亭亭华盖,使人疑是当年手植“北岛小松”。见此先生眼中湿润,抚松盘桓而浮想联翩。偷眼视燕,则燕美目中含泪亦复含笑,定睛脉脉含情相视。旋即再往下一看,这惊骇一发非同小可!原来在那杂木藤蔓掩映之处,居然果真有一绿苔斑斑的圆木房屋……
迫不及待跑将下去,见屋门洞开,进得屋内,一切旧时设施布置,尽皆似是而非陈之于彼。至此我心益觉迷糊。转看二女,却难说是喜是惊,是诡是实,俱朝我眨眼会意而笑。满怀狐疑地蹇至小窗前张望,则那厢迷茫暮色中,数丈高峭的“老人崖”,仍如旧日在此窗前眺望时那般沉默威严,令人信赖。才在挠腮搔首细思细忖哩,忽有不清不楚老翁之声自门口传来,好象道是:
“……有客来了?”
我见那老翁挂拉着一张漫长脸子,戴大耳帽,蹶着腿,趿掌钉皮鞋,披翻毛褐绒袄,双手犹系着腰间粗布带儿,分明是刚从野林内蹲罢归来,一时心头觉得可笑然而口中不知当作何回答。二女却坦然攀话,问老翁可是此屋管事之人。老翁哼哼哈哈答道:
“……没动工前,还由咱看着。有外客来,也接待……吃住都不贵。”
我释然嘘气。扮鬼脸笑看二女,二女以手拍捏我肩而笑。虹转问翁:
“老伯,你指的动工……?”
“开发呀!……这疙瘩原是大堰,说是就要建厂子了。”
“那是由谁来开发哩?”
“说是……说是……什么‘北欧’……什么什么哩?……”
“哈,可是‘北欧拉普兰公司’?”
“嗯哪……好象是,好象是!”
此时燕以目笑视我而口中打断虹与老翁之话,道:
“嗳,你莫逗弄他了。——怎么样,咱们肯定是得在这儿住下了?”
这无论如何倒也是的。于是我们叫老翁将卧室内先生上火,然后有什么上等饮食,尽管给我们办来。老翁半眯着眼异样地打量了我们一下,旋即咧开黑黄的厚唇大嘴笑笑,也不多说什么,一蹶一蹶的径直照办去了。
我们三人就在这大屋墙角边的长木绑扎条凳上坐下。——可怪这长凳竟然也都类同当日自家亲手所做!——坐下后,一面喝着老翁泡来的一壶黑森森苦酽老茶,一面忆着今日从早到晚之事,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打诨耍子。
这老翁脚下不便手上动作却蛮快,好象没多一会儿,便来叫我们吃饭了。说着掌盏灯来,一阵将张小桌搭在我们面前,又将不少酒菜端来摆在桌上,再关照两句说待会睡觉休将卧室窗户关得过严了,说罢便令人总觉颇象是有几分诡谲地一笑,然后便自家也不知是蜷向哪厢睏睡去了。
看那桌上,原来是一大只椒盐水煮狍子腿,一盘烟熏鹿脯,一碗豆筋棍烧野鸡,一钵干菌粉丝汤,几个高梁面大馒头和一小缸陈年老酒。在这等地方,见这等饮食,三人心中之喜不言可知。于是当下便相互招呼上桌,倒酒的倒酒,拭碗筷的拭碗筷,你为我挑,我为你拈,融融乐乐地说笑碰杯大吃大喝了起来。
觉得这酒菜的滋味都满好。尤其是感觉那酒十分有力气。谈笑吃喝着,已觉这北国春夜渐渐寒气逼人了。关门前,三口儿皆乘兴来门口观望了一下。见举目尽是一片昏朦,天色却不象南方之夜那么深黑,一颗流星正倏然划过长空,境界极象是当年所感知且为之憧憬的那样。因而心中愈喜,遂不由一齐紧握住手儿,彼此含笑动情相视,然后再同时举目久久笑望着那神奇荒美的夜空,且是皆口发虔诚祝祷。为了这份显然即便是刻意求之亦断难得来的巧遇,也为了御寒的现实需要,先生便提议说:今儿个咱们不如干脆就来个一醉方休罢。虹一听连声极表赞成,笑说是这回原本就完全该要依先生的;就是燕,先象是想说点啥,但终是笑了笑,也都真个依了。
于是又都兴奋地回到酒桌上。也记不清到底又喝了多少酒,反正喝啊喝的,先是燕,然后是虹,双双地都笑着伏在了桌上,开始还偶尔抬头呢喃两句,次则便渐渐不言不动了。先生想去关照她们,自家却也是眼眩脚软,心头倒好象非是不明白,但这身子竟然就是挪不了窝儿。
这厢刚在自言自语嘀咕笑叹说,这平生象是还从未喝到这一步过哩。忽然,却见那盏昏黑的土油灯下,飘飘荡荡的,也不知是从何处,浮现出了一个本地装束的少女身影。再一细看,连这酒都全骇醒了,——原来那竟是少年的燕,活脱脱便是《北岛卜居》中那样,绝灵绝美,纯情温顺。现身即咬指皱鼻眨眼儿微笑凝视着我,一时却不开口说话。我看看她,又看看这伏于桌上昏醉不醒的中年之燕,惊异得瞪目搔首,张口结舌,同样也说不出半句话来。末后还是这青春之燕柔声笑问:
“——哥,回来了?”
我好容易从口中挤出句话来——
“你……这是怎么回事?”
燕自视醉伏之身点头而笑。转而向我,轻声地说:
“哥可愿知咱们这份奇异因缘?”
这话真真搔到了我心底那久痒之处。尤因见今儿竟是由燕本人醉中以此等形式揭秘,我心如何非是欣喜震颤各参其半、喉急急直欲探那底细!于是连声道快说快说,一面便起身想要将这燕儿揽入怀中。
然而这少艾之燕却笑嘻嘻轻盈地闪躲开了。只见她手儿摇着制止了一下,口中便笑道:
“我只是哥远年梦中之影,哥又怎能实抱住我?倒是静心听我一一道来罢。……”
我一想这倒也真是,便依旧站住,旋即指指伏睡之燕,急问:
“只你与她,……究竟是否一人?”
少年燕笑道:“说是也是,说非也非。但要知这天地之间,有时两两虚幻,反聚为一实……”
“……请言其详!”
“嗳,……哈,这所关性灵事,终归须靠悟性。……”
“那你只说:你可真是我幼年邻里那人?”
“嗯。不过,准确地说,我只是她出壳的精魄,因深感哥这番至诚至笃情意,遂离彼而去,长驻于天地间,小类古之杜丽娘……”
“那这……她哩?”
“她与我其实早已密不可分。不过追根溯源呢,不知是她算我的借体,还是我算她的借体,总之是因本身双双皆有此意愿,情天内才拍而相合,遂终结为一体,共为我哥永恒冤家……”
“那……这么说来,花猫之事,也都实有了?”
“也算是罢。只因你昔年目视我俩心曾暗动,道是这人、猫俱称绝美,恰可类比,因之我俩一齐感应动心,最终方至于此……”
“呵,难怪你同样也恁爱我母亲。……只这虹与‘白猫’,又是如何?”
“师生暗恋,原本亦有;家养亲猫依主,更是理所当然。兼以前世因缘,连同这天地间同气相投、同类相怜之故,是我设法邀得他二魄来,使之同样幻为一崭新美虹,这,想来哥当也非是不可解了。再说罢,哥前日于那冉家坝亦已知晓上辈宿缘。今更指认一事,哥可想想:这虹何以格外‘巴’婆——是不是当日在婆临去之前一两天,你那边家中所钟爱的‘猫小雪’,便凭空先自去了?”
闻言我惊悟原来这一饮一啄,真真是皆有来由。——猛又忆及冷凤之事,问:
“不知我于那鹰,又有甚瓜葛?”
燕笑道:“哥可记得,你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曾在巴山深处从一守林人手中买下一鹰,却又放生之事?”
原来恁地!我心飞快回想着前后由各处拉拉杂杂地得来的有关凤的前缘后事,个中因果便也算是基本明白。时此燕又含笑叹道:
“哥呵,真就借用当年一句时髦的话来说罢:这世上真是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哩!那种种因缘凑于一处,也才便有了我等今日这奇异的聚合。只凤儿这世为基督徒,恰与婆投缘,这倒纯粹只系偶然了。而关键还是这点:哥前半生也可说是历了不少情缘,甚至当日为那‘泣血杜鹃’之故,已几乎冷了妹子之心;幸喜天怜我辈至情,哥最终依然只愿永生守护我等,这事每当想来真正使人欣慰之至!”
此言足令我心激情汹涌,周身神经亦阵阵麻颤。低头吟味之际,忽觉这燕儿精魄已悄然隐去了,且象是并未隐向桌上所伏之燕体内,而是倏然由窗口飘散出外,汇入了山林料峭寒气之中。因此一时顾不得想甚,当即便打开房门,朝外追去。
微月下只见黑松白桦林子悉如山妖宁芙飘飘摇摇在夜风中轻盈舞蹈。丝丝悲风亦如使干涸凹地重注湖水,发着阵阵潮声。崖间林下,凡耳目所能及处,皆闻燕儿银铃般笑声若隐若显,散漫美光亦幽幽地四处闪烁,唯已全然不能辨识其实体究竟飘飞何处。正在那厢长长太息,不忍就此回屋,猛然一头野猪和一头黑熊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嚎叫着径扑向我。我忽意识到这正是昔年在那亦真亦幻的境地中为我所毙的两物,愁此时手无寸铁,正不知作何是好,却见一巨犬,黑凛凛势如山神,威猛地高叫着朝那二物扑去。我惊悟那自当乃是昔日那只黑狮的精魄了,遂兴奋得大声呼喊。一喊,却惊觉过来,原来并未出门,其身仍在屋内酒桌之上,只是经了南柯一梦,而二女依旧醉伏于身旁。
心识此梦之异,道声怪哉,尚未得以细细品咂,二女亦已惊醒。看燕的模样,竟象是并不知道此事似的。告之所梦基本情节,只是略去了谈其因缘之处;二女皆笑着嘉叹如此好事为何又只让先生独占了。暗观昏灯下绝纯极美两张至亲至爱脸儿,心想此等事或许上天真是连她们本身都瞒住了罢?而今朝先生终于彻底知其究里,知其竟然乃为痴情凡女与得道猫仙两两天成,因之这心不单坦然放定,且是又平添了几多欣慰快活!自是不必将此摆上桌来议论了,于是挚爱之中暗怀窃喜,道声也不早了,又都醉成这样,不如赶快去睡罢。二女顺之,亦无多话。
那卧室内置三张单人木床,因有炉火,温暖宜人。三人平平闲话各自睡去,一夜并无故事。唯天明醒来,皆言梦见大雪了,而且冰雪封冻者确为大湖,咱们所住这儿,亦千真万确是为北岛。言谈间连忙伏向窗口观望,则晨光中周围风景平淡无奇,倒实象是座待开发的废弃水库……
说笑慨叹着洗漱已罢,待那老翁不知从何处出来将些饮食热来吃了,结罢食宿帐,即便开路启程。临行先生多了个心眼儿,问这异相的跛脚老翁姓甚。答曰姓卢。思川话中“卢”“驴”同音,回想昨儿个跛驴引路之事,暗暗点头会意嗟叹。毕竟因来此夙愿已了,余下亦再无逗留必要,于是三口儿商量了一下,当下离了这关东。
沿路乘慢车随意观光,由经沈阳、大连一线越海回烟台。到家之日,父母与老奶奶方在檐下闲话,议着迫在眼前的麦收之事。见老的俱好,我等之心亦安。由是接下去的几天,我便如恢复了当知青时的模样,甚或径直便象是昔日创业于北岛时的样子,甩开膀子,大干起这农业活来。燕居然也真象是在北岛受过锻炼一般,干起这活儿来伶脚俐手。虹虽说在技巧方面次了一些,但终因人年轻,又不愿输这口气,所以照样也干得有板有眼。老的们自然只是帮忙打打下手了。我们也问父亲:寻常年间,这等重活,难道也都全是由他自干不成?父亲笑笑说也不是的;说是邻村有个青年,是个文学爱好者,最是崇敬他的学问,所以我们没来时,这类活儿,多是由他帮忙干了。其时母亲在旁边含笑搭腔说,这几天中那小伙子都来关心过这事的,她看了,那的确是个颇有情义的人。
一家子在这种繁忙劳碌的田家生活中,倒也又体验到了一种格外质朴隽永的人生情味。大院中麦地不过三四亩,毕竟也不消几日便把事情处理完了。掐指算来,来此时间前后恰好已及一月。这日黄昏,合家就着丰盛的海味汤,尝过新麦煎饼之后,燕、虹二人下厨拾弄去了。母亲把我叫到旁边,微笑着对我说:
“这‘探亲假’也该满了,我们回去了吧。”
因已知父亲和老奶奶决定不跟我们去南边,我说:“妈,你都不想多待些时候?”
母亲笑道:“差不多了。我是有经验的:和你这老汉儿,总是‘远香近臭’,一次处得太长,也就没甚滋味了,甚至还就要‘扳嘴劲儿’,所以干脆不如以后得便再来罢。你们也见到他和你奶奶的生活情况,也算是过得去,恐怕也放心了……”
“你对爸说过了吗?”
“说过了。这其实也正是他的意思。”
恰在这时父亲过来,说是想与我单独谈谈。于是母亲便转向厨房去了。
我记得还是那年父亲患心肌梗塞住医院时,我才与他作过些单独的交谈,由此也多少增进了隔膜多年的父子间的了解。因这次我见他明显比从前和蔼通达得多,所以也不觉紧张,平静地微笑着点点头,便亲热地看定了他。
其实父亲也并未对我说甚特别的事,不过亦是坦诚地告诉我说,他综观了我一下,觉得虽说我这人也认死理,但总的来说还是相当不错的。“老实说罢,为你当初改换姓氏的事,连同其他一些你不听我劝告的事,我一度是对你很有看法的。但这些现在我都想通了。我看出你很重感情,凡事想得也周到。至于因为历史和社会的缘故,你对你外婆的感情明显地超过了你对你老奶奶,这些我想想也都能够理解了。毕竟在我当初落难的时候,还是你外婆多少帮助过你们。况且,不管你姓甚名谁,也不论平日你与谁在过,你终归是我的儿子,你心里也总想着你这父亲的,这确是任何人也不能不承认的现实。”他说。
这已经超出了我早年的期望。我稍稍带着一点儿激动,看着他那双略微有点浑黄的、然而至此都未失却英气的眼睛,感觉得我们父子真正算是彼此谅解了。——忽又想到早就想问的一点,问:
“爸,现在你又不存在所谓‘退休金’的问题了,那……你和老奶奶的生活来源?”
父亲看定我眼,隐然一笑,淡淡轻言:
“没事。——老屋有先祖‘藏镪’。”
听此我微微舒了口气。我想大约天道就应是这样罢:既然允许少数生灵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存活,亦总得要赋予其合情合理的生存条件。于是到此为止,我对父亲和祖母的担心皆算是得到了较为满意的解释;在以下的一两天内,这老少六口人又好好地领略了一下这种团聚的情味,并同约以日后彼此想念了就又来聚聚,然后我们这远来的四个人便收拾好各自的行装,又踏上了回去的路程。
回到江村这日,婆与凤又如常在那儿谈论天国之事,正谈得得趣,见我等归家,一发犹若喜从天降。这又是一家六口人了。大家在一块儿亲亲热热地唠呱了一阵,远行之人说些旅途见闻,居家之人说些日常事务,然后凤便下厨准备饮食去了,燕、虹二人亦上楼去收捡行李,我和母亲则仍陪婆坐在客厅闲话。我便将那日在京中遇见“朴守彤”的经过叙说出来。不单是婆乍听此事了,连母亲也是这才初初闻说,因而老母女之惊叹感慨,可想而知。伤感了一回,婆终是还先从悲戚中回转过来,破泣为笑,道:
“那也是他的命了!我想这还是主可怜他,觉得他反正已成废人,总不能够就象这样永远下去,所以干脆不如让他转世去罢。……唔,只可惜了,没来得及问清他住在哪里,不然,今后也都还可望个相见的日子啊。”
母亲以手绢揩眼笑说:“其实想想也只能是象这样。你想,他既然重新为人,当然也就又有了自己的父母和所有新的关系。这样一来,我们又还能以啥样的名份去同他相处呢?咳,这就正是天道的高不可测处哇……”
几句话说得三人尽皆凛然。由此转念及咱自身毕竟可以保此血亲名实永聚于斯,遂不得不格外感念珍惜这份闻所未闻的福气。于是从此以后,这由奇缘聚拢的老少六人,便如同往常一样,各得其所地过起这种说来只是平平淡淡但却委实又是极端宁静幸福的安闲日子来。时下又正值那榴花艳红、乳燕新飞的阴历五月天气。日常家母亲与婆仍早早起身,自己在花木葳蕤的园林中晨练一阵,然后便坐在草亭里观观碧荷锦鲤,或揣上一把包谷籽儿饲喂一下老爱飞绕在她们身畔的鸽群,并逗那不时又跑向两人面前撒欢的黑黄二犬玩玩。有时候我也早起陪她们在亭中坐坐,说些家常“老弦话”使之开心。每日早餐,冷凤总是变着法儿将蛋、奶、豆子、花生及种种干果轮换着弄出些花样来,配着细软点心,让大家吃。中、晚正餐更是品类常新,营养丰富且有益于一家老少健康,自不消说了。白日里,众人或亦是消消停停地培修园子,拾弄花竹;或亦仍是在翰墨丹青与祥和天庭中优哉游哉地作那精神漫步,连同谈诗论文、奕棋玩牌及尝试其他一些适性怡情的赏心悦目乐事。此次从北方归来后,我即去买了副麻将回来,老少几个女人们有此兴趣了,便果真如燕当日所言,抓些瓜子或豆儿在那厢津津有味地轮番上场输赢玩耍。我确是对此没甚兴味;有时仍象在那边一样,陪在桌旁同大伙儿说笑一下。极偶尔的时间,也入场去嘻哩哈啦地胡乱和过几把。多数时间,倒是趁了这个机会,也去买了台电脑回来,亦如在那边生活一样,以这堪称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为了得的“兵器”,依旧乐此不疲地演练着自己那套“文艺阵法”,或者有时也上网去那另外一种亦真亦幻的精彩世界充游侠游玩一趟。痴迷半生的“毛笔文化”自然也非是就不要了。不仅如此,在此仙家般的境地中平心静气玩此雅道,显然是自觉得又再次登上了一个崭新台阶。目下因有此便宜,遂将自家历年所为八类作品,依其精疏程度顺次是为国画、文章、西画、诗词、雕塑、书法、篆刻及实用美术,俱一一录入电脑,编出目次,想要观玩时,便轻松调动观玩。而且一旦在那边,便还仍是以这八类作品做了个网页发布在互联网上,也算是在那虚拟世界中,自个儿亦占据了一块小小的地盘。更还有一令人兴奋的奇异之处:因本先生目下已不光对这Windows较熟,还尤善弄那photoshop,所以想想干脆不如就将当初天涯寻母时一路所历情景择其相对平和美观者做成逼真图片,以便看了回味好玩。这所有录入电脑的文图作品看上去效果似乎都比实物更好,因而大家看了它们,皆惊喜快活,赞叹不已。尤其是那天涯寻母的奇异情节场景,更是令亲人们慨然摇头,浮想联翩。不过终因已是过去之事,倒不至于特别惹起母亲对我的疼怜痛惜来。
至夜当然是照样看罢电视,便依旧在二女及凤处轮转,不表。唯有一事须单独一记。自从寻母归此江村以来,燕便又将我等那整个“拉普兰”营运帐务交给先生来运作管理了,说是她自感确是不善操持此事。心想她所操家务本繁,此亦又委实本是“主外者”份内之事,所以先生也不推辞,仍如早年那般担起这份事来。因为既已知那神异事底,加之那日父亲“藏镪”之语又有所启发,回忆起当初燕拿出这一笔财物时,其本身存在形式确实多为远年金银珠宝之类,由此再兼忆及昔年蝶儿生日获赠之事,所以我早已对咱家这宗产业的大致来历彻心洞然。终是将其一并视作上苍的眷顾了,所以除了暗自虔心感激涕零,亦勿须特别挂于口上,唯谨慎把握运作,使之永久生息养家而已。
另外,那一经深睡入梦便自然返回那边之事,不论是在江村或是外出,即或就是前次远行之时罢,亦照样夜夜如此,且已习以为常。目下那边正值家庭生活中至关紧要之时了。蝶儿高考在即,这作父母的,虽是没有孩子本人攻书辛苦,但要论那心理压力,却真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常辛劳又且不说了,偏偏今年这人间也不知是撞了天条中哪款,自幼从未闻说过的什么“非典型肺炎”平白无故猖獗流行,以致层层部门严密防范,弄得堪称草木皆兵。至那正式考试前数日,住校学生干脆不允许回家了,家长也不允许去见面,两下里就这么隔离着。还幸好已给蝶儿配备了手机,所以尚不至于全然与之不通音讯。
到那考试前夕,发妻心重,又对蝶儿千叮咛万嘱咐一番,自是不消说了。不仅如此,这两日恰好逢双休,所以又定要夫妇俩都去待在考场外的就近山野之间,还把两人的手机都一直开着,说是万一蝶儿有什么,便好立即赶去处理。先生我真正设想不出,这到底会是有哪种情况,能够由我们冲进防守得如此严密的考场去“处理”;然终因对此拳拳爱心之本尚能理解,所以只是暗暗摇头笑笑,也不便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由于国家正值“全面教改”过渡阶段而致使考试“出新”,由此及彼,连带致使全体考生从考场下来皆额外受了种种惊吓,这些都毋须细说了。至若事前苦苦挣扎掂量那各个层次的三二十个“志愿”当作何合理填写,更是凡属当此关口且有责任心的家长们皆深有体会的,因此亦毋庸在此饶舌。且喜吾女十余载苦读尚未白费,自身心机也巧,遇见意外情况能够因势利导,所以在那不见血的战场之上,好歹还算是一路过关斩将,最终闯了过来。考完之后,在家当然也过了好多天既是清闲好玩又是悬心吊胆的日子,一日,毕竟总算是确凿得知如愿以偿,已考上了自己在那所谓“零志愿”中填写的学校——广东暨南大学。
世俗的一切庆贺应酬自是不可免去的,但在此却通通可以免却不说了。从那勉力撑持的不菲酒宴之上带醉下来,当晚深睡后,自是喜盈盈忙不叠地又赶快要将那喜讯捎向这边。
这心间荡漾着滋滋美意,身子又在熟悉的小船儿上悠悠荡漾着;彻身沐着盛夏清朗的江风,双手不紧不慢地使劲摇着橹儿,轧轧呀呀地将船向着这边划来。回首炎光照耀下紫气巍巍的山城远影,心头暗想那边这件大事总算已经圆满了却,余下的常事,不过便是按时将款子打向南边,待我蝶儿好好读书谋取前程了,由此不觉便越发松心地舒了口气。然转想这孩儿一大,为人父母的却便日渐近老,这心却又不由得感慨万千。最近在那边家中时,镜中自顾,见分明已带一丝老态。唯所喜所怪更所值得窃庆者,不知怎的,一经回到这边,再于镜间看时,这形容却又依然明确无误地正值鼎盛中年。此时念及此事,心想莫非这真是燕、虹连同凤们以那仙家真身纯阴之气夜夜滋养,先生这身也终有此感应,方至于此?不然,日久之后,以一白发老翁对那显而易见必将永葆青春的三女,还有那明显也只永远维持原貌的母亲与婆,——与之相处,又成甚模样!想到此处,转而又联想到这大半年来,眼见得母亲与婆虽是相貌始终不变了,但那精神状况,却似乎一日日愈来愈旺健,差不多竟已回复到了我尚在幼年时所见的那般,因而这心一发对那不可测度的仁慈昊天凛凛然心存崇仰感激。想着这些,不觉船儿已过江了。依旧在那唯鬼神可到人却难到的僻静湾子里牢牢地将船泊定,口里吹着哨子,便欣然朝着我那江村走去。
设想着至亲至爱的老少女人们听了我所带来的喜讯将会是作何模样,这心儿一发欢快得颤悠悠如火苗腾起。——猛可却又害怕也似地打上了个激灵,暗想这上天该千万别又再次作弄人,让我这一转去,又只如那年般唯见些怪异残迹罢?心怀鬼胎,这脚步变得更加快了起来,遂一路小跑着赶了回去。
绿荫覆罩的墙院上空,白鸽在蓝天里悠然飞翔着。二犬远远地吠了两声,听出是我的脚步,喉间已然是喜悦的呜咽。我还未叫门,凤已含笑过来瞅我一眼,随即将门打开了。正看见母亲与婆和燕、虹二人还在那厢端坐水亭内纳凉饮茶闲话。见我回来,老少四张脸儿上,一齐绽出了光明灿烂的微笑。于是我顿时默默地呼出了老大一口长气……
我心知,直到我在那边的日子结束之前,这日子,必是会永远都象这样过下去了。


纪元2004年初夏,芒种后二日,江南蜕心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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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十梦》之四:《听雨江村》
《浮生十梦》之九:《剑门落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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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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