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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乌城记忆

作者: 苏合

    在很久以前,我是一个能看到天外世界的人。就在每个天色变暗的傍晚,夜的瀑布徐徐往下流淌时,我就坐在家里三百八十层楼的窗台上,双手支着栏杆,抬头望天。天在最初还有些微的嫣红霞光,那里闪现着外界的人与事。有时也会有一艘船从空中驶过,里面透出璀璨的灯光和莺莺的人声笑语。在每年的八月初九,就会有巨大而长茎的紫色花朵飘落下来,从黝暗的天空中,发出微弱光芒,它们触物便熄灭了,伸手接住的,便是一小点的灰烬。这时天空骤现出奇异而浓烈的孔雀蓝,然后沉入黑暗。

      城市的霓虹就在此时如礼花般响起,它们妖艳和热烈,使天上的一切都消循而去。我一直很想有一个会走动的房子,我住在里面,可以去各地流浪,可以见到很多事物。我确信在天上见的,都是存在的,只需要我再去体验而已。

      这是黎乌城,你也许没有听说过,但是或许你正生活其中。黎乌城的历史千姿百态,据说从前都是荒地,也有人说是沃野,还有人说是坟地。有学术家在报纸上发表学说,宣称其实我们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切人的梦境组合成的。当然他就糟到了另一些学术家的极力攻击,说它是虚无主义的变种,等等。口水战在报纸上和人们的茶余饭后上演得如火如荼。

      但是现在的黎乌城呢,你就会看到,每月当城市的大门开放的时候,就会有无数的人拎着包裹从火车上跳下来,他们从自己的家乡而来,穿过足够多的森林和城镇,最终到达这座传说中的城市,他们都很惊讶了,这里林立着的高楼大厦是如此之多,以至使街道都昏暗得需昼夜不歇地点着路灯才能看清;楼宇们,它们有着奇形怪状的模样,但是无一例外地,它们都在以可见的速度生长,甚至超过了树木的生长;而树木们,都长在一些缝隙里,空中的楼宇缝隙里,政府都在鼓吹要加强绿化建设,所以那些树都种在人们能看到的地方,歪歪扭扭地长着,春天时,还会开出可怜的瘦瘦的小花儿,风一吹,就不小心跌落了。但是当你在这里呆久了之后,就不会感到这种惊人的变化了,你已经习惯了,成为它的一部分。在黎乌城的空中,有飞行的轨道,列车呼啦啦地奔过去,那是由于地上的交通和地下的铁路都已经不够用时,再建造起来的。所以,整个城市里巨大的噪音,往往让那些初来者们都惊异地捂上了耳朵。

      但是,一切,人们都会很快习惯的,并加入它们行列。

      

      我工作的地方就在这城市北边一座尖塔型的建筑里,它的顶端已耸入云端,在夏天就常常被巨大的乌云遮住了,从窗外看过去一片漆黑,但是办公楼里还是亮着的。我坐在窗边,有时会有一只小鸟儿砰地一声撞在玻璃上,沮丧地掉下去了,落到半空时才苏醒过来,又展翅奋飞,它们要绕过那些空中轰隆隆作响的如同闪电一般迅猛的列车,即使回到自己的领域仍然是惊魂未定。后来那些鸟儿都宁愿绕道而行,也不会经过黎乌城了。黄昏地我还能看到夕阳,它总是喝醉了酒似的,舒服地往底下滑,一不留神,它就趁机多滑一下,想回去找点睡觉。

      现在我的同事已经多达了一百多人,最初只有几个。因为黎乌城已经人满成患。而我们的工作是记录人们的梦境,以便整理出来载入黎乌城的心灵史。如果你翻开梦境的记录,会发现最初时人们的梦还是丰盈饱满的,但现在越来越千篇一律。我们对重复的梦境只需做个标记即可,对新的才会再记录下来,而人们的梦境已经越来越枯竭了。恶梦倒是层出不穷,清晨的城市里总是还有一股股黑烟迷漫着,那些都是恶梦的残留。这样,我们有时就在办公室里等待上门来讲诉的人,有时也会出门去寻找或采访。我还曾去过一个梦境,它是如此宏大,经久不散。这是被巫婆月所藏起来的,我一走进它时,便站到了一座极高的山上,回过头看黎乌城,原来黎乌城是一个巨型而复杂的高速运转着的机器,而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个小小的零件。但是人们毫不自知,每个人都没法停下来,只有随着机器运作越来越快。

      我想到,这是否就是关于黎乌城的真相呢?那么它是谁做的梦,上帝的吗?

      月婆婆只是神秘地笑,她脸上动不动就浮现也这种天机不泄露的笑容,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叫人心烦。但我还是时常往她那里跑,因为她总是会半夜出巡,用她的一只黑布袋子收集几个特别的梦境回来,所有的梦都是会消散的,一同鲜花会凋谢。但是巫婆月将它们用法术保存了起来。

      我看见过,或者听到并描述过,许许多多的梦境。它们有的是美景,有的则充满毒蛇和一切奇怪而恐怖的事情。后来越来越多的人都梦见着逃亡,在各种各样的场景里。而我们,每一个记录梦境的人,自己是没有梦的。

      我从来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梦。

      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便加入到每年举行的爱情节当中去了。这个城市是如此浩大,以至于更加加深了人们的孤独,单身的人越来越多。所以,黎乌城就有了这样一个传统。将每年的八月初九这个有长茎花朵飘零的日子就定为爱情节。让那些单身的适龄青年都手持一个信物,走上街头,加入到各种狂欢当中,如果遇到意中人,就把礼物送给他(她)。当然我呢,也夹杂其中,带着满怀期待的忐忑之情,我穿梭在无数注视和寻觅的目光之中,但是一直没有遇到要找的那个人。

      

      十六岁时去月秀坊,巫婆月像对每位去寻求的少女一样指着那池绿水说,你不停地念着自己的名字,专心致志,那个人的样子就会显现出来,这世界上与你唯一对应的那个人,生生世世,缘份不休。它必定会在你人生路上的某个路口里,从天而降,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如果你一直等待,并且心地洁净,那么就一定会重逢的。

      可是十年过去了,那个叫牧南的男人始终没有出现。我去问巫婆月,她也不肯告诉我。

      所以,在黎乌城里,我一直孤单地活着。看楼宇越长越高,怎么也望不到头了,而街上的车行人流都如逃奔似地越来越湍急,我确信时间在黎乌城是越来越快的了。因为我阳台上的那棵树,才开一次花,就已经是两年了。我常常会听见,这个城市的心脏在发出痛苦的喘息,可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不会再离开;还是有越来越多的建筑见缝插针般地长起来了,并且越来越快,越来越高。

      这期间我遇到一些人,并有了一些约会。一个是诗人,会写美丽的字句,我逐渐对他生出爱慕之心,但是有回我去他家,发现他很喜欢抠墙壁,就是用手指一块一块地抠出那些白块,他确信墙里会有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通道,一如他的诗里写的那样,他这样说时,带着严肃而诡秘的微笑,让人生畏,我很镇定地坐着喝完一杯水,然后逃跑了;第二个男的是个老商人,他总是喜欢向我哭诉他的不幸,从童年开始讲述,那些细节,他恶狠狠地说着他很坚强,一边将眼泪不停地抹在自己的衣服上,那些衣服都湿淋淋地了,而且发出一股酸臭气味;还有一个一表人材的会计,总是穿一套黑色的西装,待人彬彬有礼,他做事非常有条理,包括在吃饭时会规定先吃什么,再吃什么都是严格的要求,最让人吃惊的是,他总是随身携带一个黑色小算盘,随时都会拿出来算,他给过了别人什么,别人还欠他什么。

      每回约会回到家后,我都吐了很久。

      

      紧接着黎乌城就下雨了,经久不息的雨,每日长长短短,或遽或缓地下着,街上都被水淹完了,人们难以出门,只能搭空铁或地铁出上班。由于负载过重,有一处空中铁路便塌陷了。于是有的单位便放假,我们也是如此。最开始我是很高兴的,在屋疯玩了几天,还跑到天花板上去倒立着唱歌了。接下来便感到无聊和烦闷了,我每日就是坐在三百八十层楼的窗台后面,忧郁地看着天,我已经很多天没有和人说过话了。雨还是有不肯停歇地意思,屋子里都起了青苔,每日我要做的工作就是不停地把那些青苔擦掉。到处在传一些骇人听闻的言论,说是黎乌城就将毁于这场雨中,这些流言到处流走着,飞上各种楼屋和缝隙里,于是人人自危。当然也有很多人说这些是缪论,于是各种争论就在空气中碰撞着铮铮作响。还有一些人是漠不关心的。又有越来越多的人就得了忧郁症。

      我的房间里的一切都是湿润的,有一天早上醒来,我的被子上还开出了几朵小花儿,我看着它们,就伤心地哭了。不知是怎么的,屋里又长出来一只小动物,它的眼睛很黑很深,然后每天就一口一口地吃着我,我浑身发麻着,想找个人来救我,可是翻出电话本,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叫来的人。

      

      一年之后,雨终于停了。整个城市被雨刷得锃亮锃亮的。我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那只用来记录梦的笔,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后来找着找着,我就忘记自己到底要找什么了。

      我站在窗子旁边努力地回想自己要找什么东西,然后听到一声细微的“砰”响,我跑出去一看,原来是阳台上的那棵树开了一朵洁白的小花。有奇迹般的金色光芒洒在它身上。我抬起头,看见了太阳,我直视它,直到眼睛里出现一团团的黑影,在那里,我再次见到那个叫牧南的男子形象。他只是一个背影,至始至终。或许在我们没有相遇之前,他就已经在离开。而我,还一直在等待。如果他会来呢?我想,也许他去了相反的方向寻找我。但是那时我老了,他还会认出我吗?

      是在很久以后,我才发现自己的眼睛有变化了的。那一天,当我再次坐在家里三百八十层楼的窗台上时,发现自己的动作已不如从前般利索,我再次抬头望着天时,就突然发现天是灰蒙蒙的,一如所有黎乌城的人所看见的一样,那些天外的景物与船上的光芒我再也看不到了。我赶紧跳下窗台跑到镜子跟前一照,发现自己的两鬓已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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