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佛


  一览无余,在这片荒漠,只有跳跃着的太阳反光,沙丘在光影下变幻莫测,视线似乎笼罩在了一个大圆圈内,距离上一次的沙尘风暴是多久前?已经无迹可寻了。这位满身疲惫中等个儿的瘦脸男人,不再计较什么斯文不斯文,他喘着粗气,快速脱掉了衣服,光着瘦骨嶙峋的膀子,把衣服盖在了脑袋上,比刚才凉爽多了,他两只手拖住盖在头顶上的衣服,像从洞穴中向外打量的那张脸,被阴影笼罩,模糊不清,而变得扑朔迷离了。被阳光笼罩的这片荒漠,沉浸在从地面下升腾起来的烟气之中,像晃动在水面的木板子,一股眩晕袭上脑门,他喘着粗气,他身后那些踩在沙砾上的足印,正在迅速消失被风卷来的沙砾下面,他期待这阵突如其来的风,只是做做狰狞的面孔,吓唬吓唬他,因为他快支撑不住了。在更远处,一些枯死怪异的柳树墩,星罗棋布,灼烈阳光的照耀下,像尚未天亮的城堡,寂静耐心地等待着大地的复苏。一座座波涛起伏的沙丘寂静地沉睡在明亮的光线下,这阵风很快吹过他,带来了凉意,风片刻停了,闷热凝重的空气又紧紧围住了他,一只沙漠蜥蜴从他眼前穿过,它快速得像踏着水波敏捷前行,射入迎面而来的巨风里,不见了踪影。他担心会走错了方向,爬上一座沙丘,他看见了黄色的波涛汹涌的大海,似乎有一股凉爽的风扑过来,吹向天空,那儿湛蓝辽阔,阵风习习。他跌跌撞撞地下了沙丘,被一阵阵擂鼓声吸引住,他左顾右盼,但寂静的黄沙,除了他,再也看不见谁了,难道是幻听?他嘀咕着,注视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只有一颗干枯的火球悬着,不可能是雷电,他嘀咕着,走了一段路,那个擂鼓声又响起,闭上眼睛,他努力倾听,假如不睁开眼睛,那个击打战鼓的体格健硕一脸络腮的男人,就会一直停留在他脑际,他的鼓声低沉,富有节奏。他睁开了眼睛,漫漫黄沙似乎吞噬了一切,战鼓嘶鸣和呐喊都悄无声息了,不过片刻后,战鼓嘶鸣和呐喊转换成了一副惊心动魄的画面,它清晰地映照在黄沙里那片遥远的上空。他看着这幅气势磅礴的海市蜃楼画面,注视着士兵在鼓声的命令下,紧跟着骑在马上的将军,冲向一座站满了人的城墙,城墙上,弓弩手已经瞄准好,注视着城下排山倒海涌过来的人马。不知道是这场几乎把沙漠远处的天空渲染得气势磅礴的杀声震天的海市蜃楼过于惊心动魄,还是他仍然心有余悸,他千辛万苦找了个机会逃到沙漠里的这场梦魇般的遭际,浮上他的脑海,在离开长安城之前,女皇帝当着阎知微的面说,裴怀古你把心放肚子里,朕不是小肚鸡肠,突厥可汗默啜是个不安份的人,和亲只能暂缓冲突,花最少的代价,取得片刻安宁。
  阎知微跪在女皇帝脚前,把头几乎埋进他的官袍里,裴怀古以为圣上会说上一大箩筐的嘱咐,没敢吱声,但寂静久久地压抑着他的身体。裴怀古悄悄抬起头,看见了女皇帝正寂静地低声抽噎。
  或许女人的抽噎都那么相同,乘坐在和亲马车里的少女一路地抽噎声,萦绕在了裴怀古的耳畔,她的声音像断肠人在天涯的哀鸣,沿着和亲大队伍的脚印,哀婉地急速穿过许许多多的城池,绕过大沙漠,在一座陌生的城池前,才骤然停止了。
  一支奇异装扮来显示风俗迥异的队伍,冲出城门,带着粗犷的叫嚣声扑来,情形就像一群土匪突然见到驮着鼓囊囊财富的商队而露出令人惊恐的贪婪来形容的这一刹那。领队的就是和亲主人默啜,他壮实得像头水牛,动作粗鲁,相貌野蛮,由此可见,以和亲公主尊贵身份坐在马车里的宫女,看见默啜突然撩开门帘,惊愕地发出一声尖叫,多么凄厉啊!和亲公主凄厉的尖叫及告饶声,顿时激起了默啜体内最大的兴奋,他把脑袋伸出门帘,冲着他部下喊道,等我完事了,队伍才可以入城,否则格杀勿论!
  “可汗!”裴怀古走过几步,大声禀道,“婚姻大事,须尊礼而行。”
  “你是谁?”默啜下了马车,大踏步走到裴怀古跟前,推了他一把,很不屑地瞧着他的这副瘦骨嶙峋,默啜鼻噏一动又说,“瞧瞧你这半条命的样子,等吃饱了这里的牛羊,把身体养壮实了,再大嗓门说话!”
  “和亲副使裴怀古,慎重其事向默啜可汗谏言,和亲大事,不可草率而行,您的草率也将会代表了整个突厥,请三思而后行!”裴怀古依然声如洪钟。
  “粗犷、野蛮、血气方刚,大突厥就是这样一个男子汉的民族!”默啜涨红着脸,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冲劲喊道,“众人听命,可汗就在今日今时的这辆马车里,把和亲大事情给办喽!”默啜说完抽出一把刀,嗖的插在裴怀古脚前,这时他的部下,纷纷拔刀相向,做出一副准备大屠杀的狰狞表情。
  “入乡随俗吧。”阎知微走到裴怀古身边说。
  默啜惊喜地走到阎知微面前,看了看他和裴怀古的官袍,问道:“你就是阎知微?”
  “可汗。”阎知微点点头应道。
  “还是阎主使懂事。”默啜说完,叹道,“盼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盼到和亲队伍,默啜不像你们,做事情总瞻前顾后,在这儿,我的天下,想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想杀哪个,便杀哪个!但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不会计较副使大人的冲撞,还是这句话,可汗今天就在这儿,把和亲大事情办了,马车里的她已经是我的女人,如何对待,谁也干涉不了!”
  裴怀古忘不了城门外马车里传出的女人凄厉的尖叫声,它时常拉裴怀古进入了梦魇,再歇斯底里发出振聋发聩地把裴怀古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坐在床上的裴怀古,喘着粗气,这一次他竖耳倾听,他无法确定外面的嘈杂,是出自于一支军队。裴怀古快速穿好衣服,蹑手蹑脚,从一道缝隙中,裴怀古看见了阎知微一副戎装待发地骑在一匹马上。忘恩负义的家伙!裴怀古狠狠地骂了一句,轻轻掩上门,坐回到床沿。在和亲仪式上,阎知微春光满面,脸上的欢喜相胜过做新郎官的默啜,他笑呵呵的来到坐在椅子上满脸疲惫的默啜眼前,呈上女皇帝的婚姻证明,上面具呈了女皇帝感人肺腑的祝福和动人心弦的和睦共处宣言。默啜没把呈上来的婚约证明当做一回事,他懒散地看着阎知微,或许是阎知微这副笑脸感染,默啜也嘿嘿嘿了。已经缓过神的默啜,下了椅子,走到阎知微面前,握住他的手说:“我不喜欢兜圈子,不喜欢繁文缛节,一切从简!”
  阎知微不假思索说:“一切从简。”他转过身,以和亲主使的名义宣布,“我们入乡随俗,都回驿馆歇息歇息去吧。”
  “阎知微,你让我惊讶!”默啜想单独留住他的时候,很生气地看了看裴怀古,默啜很讨厌他这个不知趣的,不过默啜没把裴怀古放在眼里,他语气激动地对阎知微说,“我决定封你为南面可汗,事情很简单,因为我根本没把这和亲当做一回事,随同而来的人,当然包括裴怀古,如果不想一辈子呆在突厥,立马斩首!所以阎知微大人,做我的南面可汗,是唯一的活路。”
  唤阎知微和亲主使还是南面可汗,裴怀古认为无关紧要了,阎知微在接受默啜的封赏这刻,裴怀古就把他当作背信弃义的仇人,裴怀古端详他的佩剑,唰的拔出剑鞘,似乎太专注了,把眼前的空气当作那个仇人,奋力砍去。
  “裴大人,你的剑法太浮躁!”突然闯进来的阎知微冲着裴怀古的背影说道。
  身穿戎装的阎知微看着目光如炬的裴怀古说:“看见你瞥向我,突然觉得这段时间来,我们生疏了不少,征战在即,阎知微特来见过老友!”
  “裴怀古的好友里没有懦弱的人!”
  “死,什么时候都可以。”阎知微情绪激动说,“裴大人您知道陛下为何选择我俩主这趟和亲?”
  “当然!”但裴怀古表情木讷,“既然充当了这趟和亲使,死,也要死得体面!”
  “陛下需要的是威严,是皇权不可动憾!你倒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和尚,固执己见,毫不屈服,面对陛下暗示而再三不顾,声色严厉地大言不惭说,陛下您的法律无论亲疏,当与天下人共同遵守,陛下为什么要我杀了个无辜的人来迎合您的旨意呢?假使净满有反叛之心,怎能宽容他?公平执法,恐怕没有使无辜者枉死的事,即使陛下您杀了我,那么,死也无悔。裴怀古您可知道?陛下被气得,脸全紫了,她颤颤巍巍,退了几步,但陛下不是凡夫俗子,她的海量,惊住了我和李昭德,可后来,在李昭德府上,他无比沮丧对我说,阎公啊,陛下被真正惹恼怒了,她准会给我们三人,做个安排。”阎知微停顿片刻又说,“但是陛下已经知道了净满是受人陷害的,况且真正的罪犯,那个嫉妒净满有很高修行而把那幅画藏在经书的竹箱里的嫁祸者,被砍了脑袋啊!李昭德忧心忡忡看着我说,恒州鹿泉寺净满和尚案,已经结束,但陛下曾说,可不会画画的人,难道不会用其它途径,宣泄心中的不满!因此李昭德感慨万分说,阎公啊!您难道不清楚陛下不仅仅是对裴大人的宽大纵容感到愤愤不平吗?”
  “这是两码事,背信弃义之徒!”
  阎知微没有生气,他从怀里拿出一块令牌说:“有了它,就可能逃出去。”
  “你什么意思?”
  “原本打算自己逃出去,但想一想,裴大人拿着它更有意义。”
  “你到底想说什么?”
  “很简单,我逃回去,也难逃一死,可你裴大人不一样,陛下不会饶恕一个叛徒。”
  “你原本打算自己逃回去?你知道逃回去也难逃一死。”
  “是的,我逃回去了,就证明了我根本不是真叛徒,逃回去死而无憾!”
  “是你的这些话?”
  “当然!”
  门外的嘈杂声催促着阎知微,他将令牌硬塞到裴怀古手里,一阵风地,飘向嘈杂声之中,裴怀古从门缝隙望去,士兵的身影让他想到了源源不断涌出的蚂蚁,他们杂乱的身影就像被一股巨大力量吸引着,只朝一个方向,泄洪了一般,咆哮着,翻滚向前,去吞噬村庄和城,并连根拔起一切障碍着的物体。
  裴怀古等待门外彻底安静了,紧紧攥着令牌,扑入寒风阵阵的夜色里。
  通往城门的道路,寂静空旷,城楼上火光闪闪,映照着巡逻站岗士兵的身影,像幽灵,在城垛后面徘徊。他们高高地看见夜路上的裴怀古,伸着的火把,清楚地照亮了这个士兵的脸庞,可能是火把亮光干涉了他的视线,士兵将火把重新插在了城垛后面,匆匆跑向城门楼。待裴怀古走近时,听见了兵戈碰撞和脚步杂乱的声音。从城门楼跑下来的这队士兵,发出奚落的嘲笑声注视着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他们其实已经知道了他谁,他们也清楚默啜可汗不喜欢这个瘦子,可汗挺只喜欢那个胖子的,他们大声呵斥裴怀古为什么跑到这儿来?一个士兵将火把伸近裴怀古的脸庞,火焰蛇一般,用舌头舔燃了他的鬓发,一股臭味道,顷刻在裴怀古的鼻尖下弥漫开来,裴怀古条件反射地后退了几步,一个趔趄,差点儿没站稳,他的这副窘态,激活了这几个士兵的虐心,他们兴致勃勃,小声嘀咕,决定让他来消遣他们这个无聊的夜晚。
  一个人扛着腿,两个人抱着肩膀,仿佛突然得到什么不义之财,把裴怀古抬上了城楼,丢在城垛的前面,没等裴怀古爬起来,有人冲过去,踢一脚,放浪形骸大笑着,他们把狼狈至极的裴怀古已经看成了一只猫或一条狗。一些更远处的士兵被吸引,也围了过来,跃跃欲试地站在裴怀古四周,欣赏着每一个冲过去踹倒他的四脚朝天样子。裴怀古精疲力竭了,但他们显然没有尽兴,渴望趴在地上的裴怀古能精神抖擞地站起来,有人走过去想拉裴怀古站起来,但他的身体牢牢地粘住了似地,无济于事。这时有人提议,这个鬼鬼祟祟形迹可疑人既然想出城,他们这一次便发发善心,帮他一把,说话的人手指着城垛,就从这儿,帮这个可怜人出城吧!所有人都赞成他的聪明之举,他们蜂拥而上,抬起了裴怀古,高高的举着,只待一声口令,抛向城垛口。
  有一件东西掉下来发出了好听的清脆声音,它清洌,又有缶的余韵。很快,有人拣到了它,他叫嚷着,快拿火把!
  默啜可汗的令牌似乎散发着巨大的魔力,它顷刻震慑住了这些肆无忌惮的人,他们恭恭敬敬,轻轻放下了裴怀古,默默等待喷薄过来的怒火,可裴怀古丝毫没有恼怒,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表达迫切出城的愿望。
  他们听不懂裴怀古的话,但明白默啜令牌的厉害,它等同默啜的威严,拿着令牌的士兵满脸惶恐,他忑忑忐忐把把令牌交到裴怀古手里。裴怀古看着手中的令牌,顷刻间变幻成了默啜的脸了,威慑着这群恶徒,使他们如狼似虎的凶蛮,转换成十足温顺的表情,在获知裴怀古要出城,这些家伙们,马不停蹄地,打开了城门,他们恭恭敬敬,注视着,直到裴怀古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
  天呐,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沙漠的尽头战事正酣?已经回过神的裴怀古,再一次爬上了沙丘,他目光呆滞地看着远天映照的海市蜃楼,一脸疑狐,仔细看着,天际上的激烈战争,城下的士兵在第一阵飞弩过后,倒下了一大半,但活着的,都手执盾牌和兵器,紧跟着马不停蹄的将军,冲向护城河。瘦脸男人裴怀古觉得这座城像赵州,但它不在沙漠的前方,因为他正是从赵州逃出来的。按地理方位,裴怀古判定眼前的这座高高悬浮的城,是定州。对,它就是定州,可它与赵州都被突厥可汗默啜霸占了。裴怀古感到一阵目眩,脚下的黄沙像翻腾的水面,他的双腿没有了踩在陆地上的那种踏实感觉,似乎悬在水中,软软的,使不出一点力气了,阳光依旧灼烈,炙烤着黄沙,炙烤着这个已经精疲力竭在黄沙中没力气再走动的瘦脸男人,天空突然聚集的云层,迅速遮盖住那颗火球,从灼热的白昼瞬间进入漆黑夜晚的错觉让他很不适应,他的视线朦朦胧胧时,一个趔趄,摔倒在滚烫的黄沙上,他想挣扎地站起来,虚脱的身体已经力不从心了,他仰躺在黄沙上,看着天空上厚厚的云层,他想把视线转向别处,却格外艰难。此刻他就像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块海绵,等水分吸得充分,就下沉,下沉到他的脊背能感觉到踏实的地方为止。是不是快要死了?他带着这个问号,望着云层布满的天空,天空是那么深邃,广阔无垠,而这些已经厚得像一整块大地的云层,渐渐地上升,它似乎要飘向更遥远的方向,他惊愕地看着天空越来越离他远去,看着这种不可思议的一幕,他与天空距离的拉开,却推动了空气的流动,一阵清凉的风拂过了他的面颊,清凉透爽的舒适感,使他不由自主,惬意十足地闭上眼睛,但他无法弄清楚是睡着了,还是只打了个盹,他忽的坐起来,看着满天星斗,注视着一颗冉冉上升的橘红色月亮,从沙丘的后面升上来,夜间的沙漠,不再寂静,夜风带来了凉意,也带来了在寂静中藏身的虫子和小型动物的嘈杂,在这些杂乱的声响中,他听出了一个人走在沙地上的沙沙沙声响,判断了准确那个走路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便专注着不远处的大沙丘,此刻,月亮的颜色只呈现淡淡的黄,但在大沙丘上,就像一只巨大的闪着银光的圆盘,这个圆盘的中心,忽而有了一个小黑点,它晃晃的逐渐变大,拉长,慢慢地成了一个人的身影,它由闪闪烁烁而变得清晰时,那个迎面走来的人,伫立在了原地,他可能看见了在荒凉的沙漠上,有一个同样赶着夜路的人,而好奇吧?瘦脸男人把衣服穿好,走向那个正奇怪打量这边的人,他飘逸的儒雅风范打消了来者的疑虑,他快步走近瘦脸男人,端庄地行了个礼,而瘦脸男人边还礼边注视着这个面目熟悉的和尚。裴怀古相信眼睛,对方的表情、神态以及长相,与净满和尚一样,在审讯大堂,如此泰然自若地看着那副给他带来囹圄的画,不过女皇认为这幅画是不可饶恕的罪证,她站在宫殿的阶梯上,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发泄内心里的怒火,她几乎把在场的官员全看成了画中拉弓欲射一高楼上女人的凶手,女皇用手戳指着他们嚷道,这难道不是反叛之心!所有人都把脸埋在跪缩的官袍里,战战兢兢,不敢喘粗气。可能察觉到失态,女皇换了一副平缓的语气说,都是净满和尚惹得她愤怒了,爱卿们平身吧。女皇走到监察御史裴怀古身旁,斩钉截铁说,适当的时候,把净满杀掉。但净满在堂下说了一句让裴怀古感到目眩的话:“我不会画画。”
  “那么,你会什么呢?”裴怀古打住思绪,看了看这片寂静空旷的沙地,心慌意乱问了一句。
  “诵经、打禅。”僧人一副心如止水的表情。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很长的路,从沙丘和星罗棋布的柳树墩穿行,裴怀古担心方向在不经意间发生了改变,似乎绕了一大圈,仍然回到原地。僧人停住脚步,回到裴怀古面前说:“走不动了吗?”僧人看着不吭声把目光扫向四周的裴怀古问,“是在担心迷了路?”
  “我坚信我们迷路了,瞧瞧,这儿不是我们刚刚遇上时的地方吗?”
  “施主记错了,这儿离我们相遇的地方远着呢,夜间沙漠里的景象都相似,施主不要被它的假象迷惑。”
  “但我们总走不到尽头,我们的前面仍然是相同的沙丘,相同的黑暗。”
  “所以看到了柳树墩,就不会迷路,这些当年长在路边的巨树,留给我们的,是最可靠的航标。”僧人看着不远处黑暗中隐隐约约的柳树墩,紧接着他换了一个话题,“施主渴了吧?”
  “你还是别问这个,你这么一问,我的嗓子眼里,顷刻间被点燃了。”
  “施主相不相信前面十里路的地方有一片湖泊?”
  “大师的意图,大师的好意,裴怀古都清楚。”
  “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一定相信它,既然施主相信老衲带路,走出这片沙漠,也一定要相信前面十里地有片湖泊,到了那儿,施主可以尽情游弋,洗个痛快的澡,再喝个痛快的那清凉润爽的湖水。”
  裴怀古踮起脚跟,看了看,如果不是夜色太浓,他相信更远处,依然是连绵起伏的沙丘。但是又走了一段很长的路,裴怀古察觉到了风,起风了,起初微弱,渐渐明显了,夜风从他们的前面吹来,带着凉爽湿润扑向裴怀古干涸的脸颊。
  “是湖泊吹来的风,它就在大沙丘的后面。”僧人看着一脸惊诧的裴怀古。
  有点儿不可思议,但裴怀古坚信它,剩下的五里地,就顷刻轻松了,直到耳畔传来细浪声,裴怀古才察觉到体力不支,沙地似乎又晃动了,他有点儿摇摇欲坠的错觉,目眩过后,他只觉得躯体立刻被什么掏空了,只一副空壳,风吹后倒下,这时大沙丘在裴怀古眼里变得无比巨大。“我听到了湖水声,听得那么清楚,它的确在大沙丘后面,但是我,快虚脱了,快要死了。”
  倒在地上的裴怀古努力了几次,想睁开眼睛,即便闭着,他也能感觉到僧人把脸凑近,仿佛听到他匆匆远去的脚步,他准是再一次用钵把湖水盛来,然后浇灌倾倒在裴怀古的脸上。但睁开眼睛,裴怀古看见了逆在灼烈阳光中的胡人怪异的脸庞,他用标准的河南腔说,你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阳光没把你烤熟,不过我们的骆驼队,可以顺路带你去洛阳。逐渐恢复体力的裴怀古,觉得这个他第一眼看见的胡人,是骆驼队胡人里最唠叨的,他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说着话,裴怀古无心听他,骑在高高的骆驼上,可以清清楚楚看见那些星罗棋布的柳树墩,蜿蜒在沙丘间,最终,这些柳树墩,沿着另一个方向,消失在灼烈的阳光下的波涛起伏连绵不绝的黄沙后面。

本贴由戴璞于2013-8-22 20:21:13在〖新小说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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