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佛笑灯开》


佛笑灯开
                                   一种叙述的两种表达
A

严晓封驱车百里之外的K城看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此人是他的大学同学,两个人同窗四年,在所有的同学中两个人的关系最近。近到什么程度呢?打一个不一定恰当的比方,如果某个人说话糙点,从他嘴里喷出的唾沫星首先会溅到另外一个人的脸上——对方想躲都躲不开。他们像两颗不明身份的果实被莫名其妙地挂在了同一棵树上,一个呈椭圆形,一个是纯粹的圆形;一个很早便由青泛黄,一个则始终青红不靠;一个挂在枝头上,一个总是梦想脱离枝头生长。那时啊,两枚果子年轻得整天都在哼哼,私下里还都觉得自己挺沉甸甸的。四年的时间一晃即逝,转眼到了毕业的夏天。分手时两人在另外一种不明身份的情绪支配下抱头痛哭,哭完拔腿便走。一个去了南方,另外一个则朝着财富一路狂奔。两枚在同一棵大树上生长了四年的果实就这样被各自的命运摘下,终结了生长的态势。其中的一枚果子被命运装进了裤兜保存了起来,另外一个刚摘下就被(命运)狠狠咬了一口。从枝头上分手之后两枚果子再没见过面。开始一两年不时还通通电话,后来联系就断了,没有原因的。两枚果子就此失散,时间乘机一路飞奔。大学毕业时两个人还只是二十三四岁的毛头小子,一转眼已经是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了;从二十三岁到四十岁,中间仿佛经历了一场劫难,时间像一伙蒙面歹徒,手持长矛满大街地寻找着袭击目标,抓住一个人便在他的脸上划出皱纹,驱使他迅速地衰老或者(在时间中)腐烂。
在所有同学中严晓封算是幸运的。他就是被命运摘下后随即揣在裤兜里保存下来的那枚果实。毕业后先被分配到某银行信贷部门,整天面对着一群踌躇满志的企业或者商场的老总们,那些平时不可一世的老总们在严晓峰的面前乖得像个婴儿,为了从他这里争取到一笔或数笔贷款直把他当作了菩萨,脸热面善地追前绕后的。严晓封天生脸薄,尤其见不得别人求自己,对于求贷者几乎是来者不拒,够条件的立即放贷,不够条件的也积极为他们出谋划策寻找变通办法,时间一长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和他成了朋友。干了三五年之后,他离开银行下海了。凭着在银行时结下的良好的人际关系,他的经商之途顺风顺水,先做电脑硬件,后做软件,在电脑市场即将饱和之际,他迅速转向房地产。这一下他撞大运了。房地产持续高热,房价越走越高,他的资产不住地翻番,猴子翻跟头似的轻巧。四十岁时已经拥有了很大一笔资产,具体的数目没人知道。
严晓封今天去看的这位同学名叫王动。王动毕业时去了上海的一家外企工作,干了一年多忽然辞职离开了,同学中没人知道他的行踪,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与严晓封彻底失去了联系。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上个星期严晓封在自己办公室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在电话里嘿嘿直笑,老半天不说话,严晓封问你谁啊?有什么事?请说话!再不说话我挂了!电话里的人还是嘿嘿嘿地,特别开心。严晓封觉得可能是个骚扰电话,果断地挂了电话。刚挂上电话又响了,再拿起电话时就听话筒里一个声音在喊,严晓封你个王八蛋,我是王动!严晓封一愣,开心地回骂了一句,你王八蛋还差不多,都不用改姓。
随后两三天中两人多次地通话,严晓封很想知道王动这些年的生活状况,结婚了没有,孩子是否聪明,婚姻是否稳定,妻子漂亮不漂亮,工作单位好不好,是不是发胖了……?王动却王顾左右而言他,始终不作正面回答——有关自己的一切只字不提。他在电话里一再邀请严晓封来K城看看。说你来一趟不就全知道了吗?K城离严晓封所在的城市有一百多里路程,是一段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距离,因为公司里一摊子事挺缠人的,严晓封迟迟未能成行。
情况因为一个清晨而改变了。
这天早晨严晓封六点钟醒了。他很少在这种时候醒来,平时一般都要睡到九点多种。今天却在一个毫无准备的时间里醒了,而且醒得特别彻底,浑身是劲精神十足,身体被一层层打开,人在床上睡不下去了,只好起床,可起床后他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了。他从来没这么早起床,因此也缺乏处理从六点到九点这一段时间的经验。他站在阳台上看着东方朝阳一点一点地由红变得金黄。到了六点半钟忍不住给秘书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多声秘书才拿起了话筒,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严晓封:是我。
秘书啊地一声,严总,有事吗?
严晓封问,今天日程是怎么安排的?
秘书说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下午有一个销售部的会议,是你上个星期定下来的。
严晓封说取消吧。上午我要去一趟K城,你和我一起去。
秘书说好的。
严晓封说你再通知一下陈建国,用他的车。
秘书问几点钟去接你?
严晓封说八点吧。以他的心情狠不得立刻出发,考虑到现在时间实在太早了点,他才体恤地将时间向后顺延了一个多小时。
挂上电话后,睡在秘书身边的男人问,谁啊?这么早打电话!
秘书说你没听见啊,是老板。
男的问他要干吗?
秘书:他上午要去K城,要我通知用你的车。说快起来吧,他让你八点要到。
男的愤愤骂了一句,他今天有病啊,这么早!
早晨八点钟司机准时来了,同车而来的还有秘书。秘书住在附近,每天司机来接严晓封之前都习惯性地顺便把她捎上。能和总经理同乘一辆车上下班的员工在这个公司里除了秘书也没有第二个人了。秘书和司机都是公司的老员工了,司机跟了他四年,秘书则跟了他快八年了。八年前秘书大学刚毕业进了公司,进公司三个月不到便成了严晓封的情人。当时严晓封已经结婚且有了一个女儿,在秘书之前从未有过不洁的绯闻,与自己的员工之间更是一尘不染,但是一见到秘书整个人就不行了。与每一对在野的情感流程一样,他和小秘书之间的关系一直瞒着自己的妻子,前后达五年之久,五年后事情终于败露,妻子一怒之下与他离了婚,带着女儿去加拿大定居了。她为严晓封腾出了空间,但是最后严晓封却没有接纳这位秘书小姐,甚至在那一段时期丧失了与其继续亲热的能力。那一阵他心灰意懒,有一天他直言不讳地对秘书说,自己以后不会再结婚了,让她另寻他途,不要在自己的身上浪费时间。此话一出让本来对他抱有无限幻想的小秘书傻了,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心血付出、眼看着胜利在望却终成竹篮打水,一怒之下与一个长年有业务来往的客户结了婚。这个客户与严晓封的关系也不错,结婚前专门来征求严晓封的意见;此意的目的不外乎两点,一是打探一下严晓封与她之间是否真的了断了,另外一点想从他这里寻求一种保证,期望严晓峰别在以后为自己扣一顶彩色帽子。严晓封对这两点诚恳地表了态。他当时也以为从此能跟自己的过去一刀两断了,可结果秘书刚结婚一个多星期两个人又滚到了一张床上。对此他自己也无能为力,更让他惶恐的是他后来发现自己贪恋的其实并不是秘书的身体或者所谓的感情,而仅仅是一份隐秘的非正当的两性关系本身。他喜欢那种偷窃一般的兴奋和刺激。正是因为这一点,当离婚时自己的精神和身体才会第一时间地突然地痿顿、而一旦秘书与别人结了婚自己又兴奋得如一条躁动的公狗……
尽管由于自己的嵌入而给秘书的婚姻带来了长期的动荡,庆幸的是处在持续危机下的婚姻却始终没有倾倒和坍塌,它仅仅是处在长时间的摇摆和晃动中……对他们之间的这种非正当的关系秘书的丈夫也曾鸡飞狗跳的折腾过一阵,甚至向这对“狗男女”直接诉诸过暴力,不幸的是他随即发现,来自外界的任何的作用力最后都会加固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外界的作用力越大,两个人的关系便越亲密,万般无奈之下最后不得不认可了这种局面,将这枚苦果硬生生地吞下了。这里面有两个原因,一是他的业务主要源于严晓峰照顾,其二是他从精神上有点迷恋甚至迷信秘书的身体,有一种非此不可的药性似的。但是秘书却始终无法在内心中认可自己的婚姻,她自始至终都在梦想着有一天能改变自己的婚姻属性,以严晓峰的名字注册更替掉她的现在的丈夫。因为有此不良企图,她与生活始终处在紧张的关系中,生活中稍有不顺她就会像烈士一样要拉手榴弹——闹离婚。对此不仅她的丈夫坚决不同意严晓峰也是不答应的。后来形成这么一种格局,只要秘书一闹离婚,秘书的丈夫和严晓峰就会在同一时间里以各自的方式对秘书实施镇压,其中来自严晓峰的打压最为有效,只要她一准备离婚,严晓峰便立即疏远她,而这恰恰是秘书不能接受的。这也是她在婚姻中的数次暴动终以流产而告结束的根本原因。


严晓封一行是早晨十点钟出发的。秘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严晓封独自坐在后座上。市区主干道上车流阻碍严重,他们的车裹在车流中走走停停,在市区里耽误了一些时间,半个小时后才出了城。车子上了高速后道路畅通了,车窗外的景色被一股速度飞快地运动,树木、庄稼、远处村舍里炊烟袅袅……车子越往前开严晓封的内心便越快乐,内心越快乐面色却越阴沉,搞得秘书和司机都以为他内心藏有什么不快的事情,都不敢随便和他说话。其实他这时特别地想和一个人说点什么。
车子刚开了半个多小时,严晓封的肚子饿了。早晨他没有吃东西,本来打算到K城连着午餐一起解决的,可终究没能忍住。车子经过了一个小集镇时,他决定在这里吃点东西。司机将车子缓缓地停在了一家饭店前。饭店的规模不大,装修也简陋。饭店的老板热情地招呼他们,落座后迅速上了茶水,吩咐服务员给他们点菜。严晓封很不习惯这种就餐环境,还没吃肚子已经饱了一半。他有点后悔自己的决定。也许还是应该忍一忍,等到了K城之后再就餐的。他随便点了三四个菜。没三五分钟第一道上来了,严晓封尝了一口吃不下去了。这家菜的味道不伦不类的,不入其口。他对秘书和司机说,我出去等你们,你们慢慢吃!
他们停车吃饭的集镇只有一条土街,街上多是小饭店,间或有一两家杂货铺一般的小商店。小镇上的人不多,却很杂。从饭店出来之后严晓峰进了一家小商店逛了逛。因为走得匆忙他也没有准备,看见商店想给王动买两条香烟的,进到店里一看香烟都是一些杂牌,极廉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出门之后迎面撞上了一个尼姑。施主行点功德吧!尼姑笑着对他说。
尼姑三十来岁,穿着灰色僧服,斜背着一只灰色布包。严晓封平时对尼姑和尚很忌惮。商界中有一个说法,叫遇到和尚赔本一半,遇到尼姑血本不归。这么多年在商场上呆着,他也变得迷信了许多,见到尼姑本能地想绕过去,尼姑身子一横硬生生地把去路挡住了。严晓封说我没钱。
尼姑说施主的不诚实。一指停在饭店门口的小车说,我看见你是从那辆车上下来的。坐这种小车的人不会没钱吧!
严晓封苦笑着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递给尼姑,尼姑却没接,说施主怎么这么小气?
严晓封说还嫌少!
尼姑说你如果不打诳语一元钱佛祖都不会嫌少,可你既出了虚言就应该受到惩戒,所以要多出一点!
严晓封被她缠得没辄,为息事宁人又掏出两张钞票加上手上的一张一起递了过去。尼姑还是没接,说再添一张吧,四四如意嘛!严晓封咬咬牙又掏了一张。尼姑把钱接下了,严晓封转身就走,尼姑又拦住了他。施主请留个姓名。
严晓封说算了算了。
尼姑却不高兴了,这是行功德,不是打发要饭的乞丐,你一定要留个名字!
严晓封接过笔和本子。伸笔刚要写,手机突然响了。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手机,对面的尼姑已经掏出手机接起了电话。喂,谁啊?哦……我正忙着呢,等会儿再说!啪地关了电话。
严晓封说你们也用手机?
尼姑说现在谁不用手机。严晓峰笑笑,在本子写下了名字,将笔和本子递还了过去。尼姑接过本子合上,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个佛像挂件递给严晓封。这个佛是开过光的,它会保佑施主万事如意!
严晓封连声道谢接过来。
回到车子前时秘书和司机已经在等他了。驾驶员坐在驾驶座上,秘书则站在副驾驶一侧。严晓封把佛像挂件从车窗中递给驾驶员,你把它挂在车里吧。
秘书问哪来的?
严晓封说刚才遇到一个尼姑,她送的。
秘书说现在外面有很多尼姑都是冒充的。
严晓封不置可否点点头,绕过车身上了车。他根本不关心那个尼姑的真假,真假都无所谓。在他上车的同时秘书一拉车门也准备上车,严晓峰说,你坐到后面来吧!秘书犹豫了一下,拉开一半的车门一停,缓缓地被推上了。她走过来,严晓峰身体向里收了收,秘书挨着他坐下了。
车子重新上路了,挂在驾驶座前的那个佛像随着行车的速度微微晃动并且无规律地自行转动,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被一只隐秘的手缓缓地捻动着似的,似笑非笑的面相含义深切变幻莫测。
司机孤独地坐在前面,面对着一条似永远不会出现尽头的道路。后座上严晓峰在和秘书在说话。先说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间或有数秒钟的停顿。后面一旦停止说话坐在前面的司机就很不安,总拿眼睛往后视镜里瞅。后座上的两个人平静地坐着,并没有出格的举动。后面一辆车超了上来,在超过他们时玩笑般地用车身将他们的车往一边挤了一下,司机快速打了一把方向才堪堪让过,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敢再走神了,专心地开了起来。往前又开了一会儿,严晓峰有点困了,身体向后深深地一靠,伸出手将秘书的手抓紧了。秘书一怔,抬眼朝驾驶座前的后视镜里扫了一眼,与此同时,一直平稳行驶着的汽车微微一晃,那是两个人的视线在后视镜中的短暂遭遇,这一点严晓峰并未察觉。严晓峰的手温润而多情,这是秘书熟悉的形态。一只温润多情的手掌多年来一直是她隐秘的欲望与向往。今天却已经变化。她微微将头扭向车窗一侧,小心地将手掌从严晓峰的掌握中抽离。这一举动让严晓峰觉得诧异,睁开眼睛扭头看了她一眼,问你没事吧?
秘书:没事。脑袋依然不愿回转过来。
车子继续向前,车里的气氛陡然间变得压抑了许多。隔了一会儿,严晓峰主动问秘书,老金最近好吗?
老金是秘书的丈夫。秘书回过头冷冷地说了一句,我们准备离婚了。
严晓峰的嗓子眼咯地一声,像被什么噎住了,突兀地爆发了。你又来了!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不可能再结婚了!
秘书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嘲弄似的抽搐了一下。你别误会,这次离婚不是因为你。
严晓峰根本不相信,说不管为了什么,你这么折腾都不对。老金对你算是不错了,你这么对人家有意思吗?
秘书也火了,扯开嗓子道,是对我不错还是对你不错?
严晓峰说你什么意思?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秘书说还要说得更清楚吗?这里面的事谁看不出来?他虽然是我的丈夫,但是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还没有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多,作为丈夫的他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你说他究竟对谁不错?
严晓峰顿时没了声音。
后面的争吵让司机分心,前面的路面上出现了一个坑也没注意,径直地开过去,于是左前轮被小小地坑了一下,快速行驶中的车身被颠簸得突兀地一跳,重重砸在了路面上,震得严晓峰气血涌动,厉声向司机骂道,你干什么?会不会开车!
司机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严总。
严晓峰不依不饶地继续道,什么对不起?不能开就别开!
司机没敢回话,一边的秘书看不下去了,插话道,你这是干什么?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严晓峰说这儿没你的事,你少插嘴!
秘书说怎么没我的事,你明明对我有气干吗要撒在别人身上!
秘书以前从不过问严晓封与员工之间的事情,今天却着了魔似的为了一个小司机跟他纠缠不休的,刚刚隐忍下去的怒火重新从腹腔深处窜出,严晓峰气急败坏地朝她吼道,你有完没完?他是公司的员工,我还不能说他两句!咽了一口唾沫,这是工作。
秘书哼地一声,你平时的工作也包括和女员工上床吗?
严晓峰这下彻底炸开了,面目几近狰狞地朝她吼道,你究竟什么意思?你究竟想不想干了?后半句话是他与公司员工对话时的口头禅,他从没对秘书吐露过,今天一着急突然冒了出来,话一出口让他和秘书两个人都很意外。
秘书冷笑,你是不是就等着我辞职呢?行,一回去我就辞职。
严晓峰阴阳怪气地说,干吗等回去啊?你要走现在就可以走。吩咐司机道,停一下!几乎同时秘书也朝司机喊了一声,停车!司机迅速地将车靠边,吱地一声将车停下了。秘书拉开车门跳下车,飞起一脚将车门踹上了,砰地一声。整个人像一头愤怒的母狮子似的凶巴巴地看着车窗里严晓峰。严晓峰没理她,吩咐司机,开车!
司机没动,劝严晓峰说,严总,这半道上的,把钟秘书一人丢下合适吗?
严晓峰说你少废话,开车!
司机还是没动。站在路边的秘书突然笑了。她朝驾驶座上的司机喊,还坐在那干什么?给我下来!
司机尴尬地扭捏了二下,作贼似的从后视镜里扫了严晓峰一眼,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地下了车,嘴里还嘟哝了一句什么,严晓峰没听清。司机小心地下了车走到秘书面前,秘书示威似的挽起司机的胳膊,两个人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了;走了没几步秘书的脑袋表演似的靠上司机地肩头,司机的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肩膀……
坐在车里的严晓峰头脑中一片混沌,他都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块的?
两个人越走越远了,边走还边比划交流着什么,说着说着忽然起了争执,秘书猛然甩开了司机,人就站下了,两爿嘴唇朝着司机急促地噙动,因为距离较远,严晓峰听不到他们之间的谈话内容。司机数次想伸手去搂她,都被她让开了。秘书越说越激动,司机却始终在持续着自己的努力,最后终于成功地搂住了秘书,秘书作势挣扎了两下便从了。两个人然后开始接吻。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在铺满阳光的公路上,背景是一片刚刚由青泛黄的稻田,像一幅油画作品。严晓峰看得口液涌动,心头说不出的滋味。他还是不能认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尤其不能认可这一切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两个人最后从道路上消失了,顺着惯性犯了一会儿迷糊严晓峰忽然被吓醒了,他想起自己是不会开车的,现在司机走了,自己和车子被抛在前不是村后不成店的路段,一意识到这个问题冷汗刹那间袭遍了全身。他首先的念头就是打电话回公司再调一个司机过来。公司里还有三辆车和四个司机,只要一个电话过去,一二个小时之内难题便能解决,问题是如此一来肯定会引来别人对自己的无端猜测甚至是臆测,这对他的声誉和形象都是一种损毁,可如果不从公司里想办法还能指望哪里?难道指望天上掉下一个司机吗?没有司机他就寸步难行,总不能让自己推着车去K城吧!
严晓封仇恨起王动来了。这孙子十几年没消息,怎么这时候突然出现了。
严晓封的内心苦涩不堪。
驾驶座前的那一挂佛像晃动着的笑脸若隐若现,严晓封几乎听到从佛像最深处爆发出的一串怪笑,哈哈哈哈……

B

严晓封驱车百里之外的K城看一个十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两人是大学时期的同窗,在当时的同学中两个人的关系最为紧凑与暧昧,一度被人误以为是一对恋人。
两人之间的好感从进校园的第一天便开始了。那天严晓封像一只大甲壳虫似的在路上走着,肩上背着一个双肩包,左手拎着一袋水果,右手拖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行李箱上还架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里面装着的不是被褥就是——被褥,走不了多远编织袋就会向一侧倾斜,即将掉下来似的,严晓封不时地停下将编织袋重新架好。一段路走得她香汗四溢娇喘吁吁狼狈不堪。这时王动出现了。他两手捧着一部手机边走边玩着游戏,走过严晓封身边时看都没看她一眼。走过去两步远还是被严晓封叫住了,请问,去某某大学还有多远?
其时学校大门口就在前方不足十多米的地方,门头上醒目地四个大字:古都大学。王动被问得一怔,诧异地看看眼前的女孩子,甩手一指,前面不就是嘛!
严晓封用手朝脸颊上扇着风,说累死了,这路真不好走。
王动似乎觉悟了,问了一句,要帮忙吗?
严晓封站着没动,歪着头看他,王动只得抓过行李箱拉杆……
两个人就这样相识了。接下去的校园里两个人有事没事地便凑到一块儿,食堂、图书馆、自习教室……校园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两个人的活动印迹。大部分情况下是王动去女生宿舍找严晓封,很多人都认为他们是男女朋友关系,起码严晓封同宿舍的女生们是这么认为的,还经常对严晓封说哪天让你那位请我们吃一顿吧!严晓封反复解释王动并不是自己的男朋友,还说自己喜欢的人是校篮球队那个有点驼背的主力中锋冯大个儿。大家不信,都以为严晓封小器,舍不得请客。不久便发现一桩令人震惊的事实,王动有了一个女朋友,是外院的大二女生。
王动有了女朋友后仍然来找严晓封,偶尔还带着女朋友一块来。尤其经济上出现了危机之后——恋爱中的男生最容易出现的危机一种——还有一种危机名曰“失恋”——王动动辄让严晓封请他和女朋友吃饭。严晓封倒是爽快,每求必应,这一来同宿舍的女生看不下去了,说王动真不像话,请女朋友吃饭干吗让你掏钱呀!严晓封就说他花钱大手大脚的,每个月家里给他一点钱要不了一星期就花光了,我权当扶贫的。大家都说严晓封傻,不过由此也证实严晓封与王动的确不是一对恋人。
当然喽,如果说两人之间仅是清水一潭也不尽然,即便他们自己也是不能认可的。虽然在大学四年的同窗时光中,两人各有各的情感生活,相互间也少干扰——毕竟王动窘迫的时候并不太多,但是大学里情感是极不稳当的一种生活形态,今天这一对爱得死去活来的,明天说不定各自身边依偎着的就是另外一个人了,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大概在大二上半学期,严晓封终偿夙愿,与暗恋了近一年的校篮球队的冯大个儿凑成了一双。那一阵严晓封走起路来连蹦带跳地,没事都能自个儿笑成一团,幸福得连王动都懒得搭理了。王动为此还生气了,指责严晓封重色轻友。严晓封也不隐瞒,干脆明了地告诉王动,是男朋友不喜欢自己老跟他在一块儿,说以后咱们还是少见面吧!王动气得三个月没理严晓封。一个寒假过来新学期刚开始,不幸的消息传来,严晓封被冯大个儿给踹了,踹得严晓封天旋地转眼前直冒金星。那一阵严晓封整天缠着王动,一见到王动便哭得死去活来的。且四处扬言要徇情,有时说着说着又百般仇恨起来,有一天郑重其事地要王动帮她去揍那小子一顿,把王动吓得差点没哭起来,说他那么结实,还高我两个头,一双手张开跟两把大扇子似的,你让我揍他不是让我送死吗?严晓封就哭,说我就知道你不关心我。王动说关心你也不能让我白白送命呀!王动虽然拒绝了为严晓封赴难,但是对严晓封还是很关照,那一段时间没日没夜地陪着严晓封,就怕她自杀。
一天夜里两点多,王动已经睡得滚瓜烂熟了,严晓封一个电话打过来叫他赶紧到学校大门口见面。王动嘴里苦涩不堪,说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严晓封坚决不允,说给你五分钟不出来我就死给你看。王动只得爬起来,披上一件外套跑了出去,生怕慢个三五秒钟误了严晓封的卿卿性命。
在校园门口王动见到了严晓封。严晓封背着一个双肩包,像刚从外地旅游回来,或者正准备去外地旅游。王动跑过去,有什么事?
严晓封一脸严肃地问王动,王动你喜欢我吗?
王动顺口答道,喜欢啊!
严晓封:那好。从今天起你做我男朋友。
王动啊了一声,哆嗦着声调说大半夜地你开什么玩笑?
严晓封火了,你什么意思?还要我求你不成!
王动说不是呀,你知道我有女朋友了。
严晓封:不就是那个外院的黄毛吗?我告诉你,她配不上你,你明天跟她断掉。想了想,不行,到明天还有好几个小时,你现在就跟她断。
王动:你毛病啊,现在深更半夜的我到哪儿找她去呀!
严晓封:你给她发个短信。
王动:这个……,啊,这个嘛……!
严晓封:什么这个那个的,你发不发?
王动一拍口袋,我手机放宿舍了,要不我回去拿一下?
严晓封肩膀一抖,顺过肩膀上的包,从一侧的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递给王动,拿我的发。
王动不停地原地踏步以此取暖,没接递过来的手机,这事还是明天再说吧!他恳求道。
不行!严晓封态度坚决。
王动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手机,顺手按了几个字就要发。严晓封说你写了什么给我看看,一把抓过手机,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你睡了吗?严晓封勃然大怒,说把你叫来是让你跟女朋友寒喧的?删了这行字,熟练地重写了一行,我是王动,我用的是我新女友的手机,我们分手。看都没给王动看一眼,一按发送键将信息发走了,迅速关了手机。
王动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严晓封你个王八蛋,你害死我了。
严晓封开心地回一句,你王八蛋还差不多,都不用改姓。
王动:这下你满意了吧!再见!
严晓封:你什么意思?就那么不愿跟我在一起?
王动:我冷。
严晓封这才发现王动下面只穿了一条秋裤,整个人冻得直哆嗦。她笑了,说好吧,看你态度不错今天放你一马。回去吧。
王动转身刚走了两步又被叫住了,回来!
王动:又怎么了?
严晓封:亲我一下再走。
王动:……
严晓封: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了,亲自己女朋友一下有问题吗?
王动已经接近崩溃了,犹豫了片刻走上前轻轻亲了严晓封一下。严晓封很不满意,说你这不是亲自己的女朋友,倒像是亲二奶的。重来一次。
王动彻底崩溃了,说你饶了我吧!
严晓封不依不饶地:你亲不亲?
王动心一横,捧起严晓封的脸,把舌头整个伸进她的嘴中胡搅蛮缠了一番,一下就把严晓封吻哭了,边哭边说,他以前就是这么亲我的!他就是这么亲我的!
王动已然疯了,掉头跑了。
这是严晓封与王动之间最为含混的时刻,只是这一刻过于短暂,接下去的两天中就在王动犹豫着要不要与女友分手转投严晓封的爱情时,严晓封那边已经重生变故——严晓封与冯大个儿和好如初了。当晚严晓封和冯大个儿请王动吃了一顿饭,冯大个儿在酒桌上不停地向王动敬酒,感谢他对严晓封始终如一的关照云云。态度友好话语适度,令王动无力挣扎,只得拼命喝酒,三五杯之后就多了,颤巍巍端起一杯酒要与严晓封干杯,胳膊伸到中途停滞了片刻,一头扎在一堆菜盘间不省人事了,笔直杵在中途的胳膊急促垂落,酒杯当啷一声摔在了地上。那天晚上王动是被冯大个儿扛回宿舍的,整整一夜都在嚎叫,严晓封你个王八蛋!或者喊,严晓封我爱你!折腾得一宿舍人都没睡着。
这就是大学时期王动与严晓封。大学毕业之后两个人分手了,王动去了上海的一家外企,干了一年多忽然辞职离开了,同学中没人知道他的行踪,人间蒸发了一般。就此与严晓封失去了联系。也就是从哪一刻开始,严晓封的人生步入另外一番轨迹。大学里的那一段感情随着大学毕业而宣告终结,就是说她最终并没能与冯大个儿走到一起,毕业后她被分配到本市的某银行,进单位没两个月便被银行的一位副总看上纳为自己的儿媳妇,于是早早地结婚生子,过上一份恬静而舒适的生活。她的老公是学动漫的,后来转行做起了生意,开始的十多年做什么都赔,直到转向房地产。这一下撞大运了。三五年下来其积累的资产不堪统计,然而两人的感情也逐渐走到了尽头,终于在严晓封四十岁生日的那天,两人友好地分了手。这时的严晓封失落苦闷到了极点,有一天忽然想起了王动,想起了那个满脸青春痘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小男生。十多年过去,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接下去严晓封四处打听起王动的下落,向每一个有联系的同学打听,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的都是一句不知道。王动藏身于时间深处,或者像动物一样正在经历着漫长的冬眠,向她也向世界关闭了自己的所有气味与信息。就在严晓封绝望之际,一天上午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只说了一句是严晓封吗?电话这头的严晓封便哇哇地大哭起来,边哭边骂,王动你个王八蛋这么多年跑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
王动说你还好吧!
随后几天里两个人多次地通话,严晓封很想知道王动这些年的生活状况,结婚了没有,孩子是否聪明,婚姻是否稳定,妻子漂不漂亮,外面有没有情人,工作好不好,是不是发胖了……?王动王顾左右而言他,始终不作正面回答——有关自己的一切只字不提。王动越是不提严晓封便越好奇,在百般拷问不得之下,决定跑一趟K城,亲自去看看这个王八蛋究竟在干什么?一个周末的上午,她连个招呼都没打径自驾车去了K城。
K城离严晓封所在的城市有一百多里路程,正常车速只要一个小时左右便能到了。严晓封开得比较慢,全程用了近两小时。中途在一个服务区停车买了一瓶矿泉水,出来时迎面遇到了一个尼姑。尼姑长得慈眉善目的,严晓封看着舒服,冲她笑了一笑,尼姑也合什还礼。严晓封上了车正要启动,尼姑追到了车前送了一挂佛像给严晓封。严晓封还以为尼姑是想要钱,掏出两百块钱要给她,尼姑微笑着连连摇头离开了。
严晓封提起挂件看了一眼,还挺喜欢,顺手把它系在驾驶座前面的遮阳板上。
进了K城市区后严晓封给王动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到了K城,约他见一下。电话里的王动啊地一声,似乎被吓住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严晓封没在意他的语气,说干什么?舍不得请我吃饭是不是?
王动沉吟了片刻,好吧!告诉我你的方位。
严晓封:我从高速上下来刚进城,也不知道现在是哪儿?
王动说,你顺着大街向前走个一百米左右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后向南拐,走个五十米左右有一家蓝湾咖啡馆,你先进去坐着。
依照王动的语示又开了五六分钟后果然找到了那家咖啡馆,严晓封停好车进了咖啡馆,找了一个临窗的座位坐下。K城距离她所在的城市不算远,但是自己从没来过。今天来了之后却没一点陌生感,包括这里的方言和城市格局都透着一股亲切的意味,仿佛就是自己的家乡。这或许都是因为王动的缘故。这座城市,这座城市的气味,包括这座城市的方言和时间钩织成的一切营养着的王动的呼吸和心跳,想一想她都为此陶醉。
坐下后她给王动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到了。
王动说你先吃点东西吧!我一会儿就到。
严晓封说,你抓紧点!
王动:知道了。我的手机快没电了,不跟你多说了。
严晓封也乏了,抬手招来了服务员点了一杯咖啡。在等咖啡的空当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时遇到了一面镜子,她发现自己的发型乱了,对着镜子用手捋了捋,有一绺头发始终翘着,鸡尾巴似的,难看得不行。找了一个服务员问附近有没有理发店?服务员说附近就有一个。严晓封就想要不要去整理一下发型。她想给王动留下一个好印象。正在这时,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从门外进来,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番径直走到严晓封面前,请问是严晓封女士吗?
严晓封诧异地,是我。你是——?
来人说严姐你好!我叫金永南,是王动的好朋友。
严晓封:王动人呢?
金永南:王总在开车过来的路上撞了一个过马路的老太太,正在处理事故。可能要耽误一会儿,他让我先过来陪你聊会儿天。
对于眼前不期而至的男人严晓封不知该如何应对,她总是不懂得如何与陌生人打交道,并使气氛轻松起来。不过从来者的话里严晓封大致掌握了一些信息,王动被来者尊称为王总,此外还有车,这表明王动应该有一份不错的事业,不是自己开了公司,就是某国有公司集团的上层领导,无论哪一种都应该是有一定地位的人了。
金永南的性格热络,不等严晓封让座便一屁股坐下了,叫来服务员点了一大堆小吃,又要了一瓶一千多元钱的红酒。点小吃的时候严晓封没有阻拦,点红酒时严晓封感到不自在了,这倒不是因为红酒太贵(现在的红酒除了贵点也没有其它),而是金永南明显是为她点的,但是她并没有与陌生人共饮的习惯,不仅如此,她甚至都不习惯喝红酒的。平时遇到非要喝酒的场合,她喜欢喝点白的。所以一听金永南点了红酒,立刻说了一句,不用那么客气,随便坐坐就行了。
金用南:那怎么行!王总说了要招待好你。还说严大姐平时喜欢喝点红酒。
严晓封有点恍惚,自己明明是不喝红酒的,这一点王动也是了解的,如此怎么还会这样说?他究竟什么意思?这个问题只在头脑闪了一下就被忽略过去。也许是王动记错了——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或者这是当地人的待客之道,反正不要自己掏钱,再说身为老总的王动肯定也不在乎这点钱的。
你们王总平时对大家怎么样?严晓封随口问了一句。
金永南胳膊一挥,没说的。
具体说一下呢!
金永南挠了挠头,那太多了,比如……有一次,公司的一个员工生病了,到处打车打不到,我们王总硬是一个人把他从楼上背到了楼下,一溜小跑着去了医院,医生说,如果晚来两秒钟,那个员工恐怕就没命了。
严晓封疑惑地,王动不是有车吗?他干吗不开车非得背着员工去医院?
金永南吃力地道,好像那天车送……送修理厂了。
严晓封:说说公司吧!你们公司具体是做什么的?王动还挺能干的,不声不响地做起生意来了,真没想到!
金永南坐卧不安起来,掏出手机对严晓封,对不起接个电话!对着话筒喂了一声,李会计你好!什么事?然后抱着手机嗯嗯嗯了半天,掐了手机对严晓封说,严大姐不好意思,王总撞的那人被送医院了,我要去会计那里领一张支票送到医院。
严晓封感到奇怪,在金永南接电话之前她并没听到手机响铃,不过出于礼貌还是问了一句,人伤得重吗?
金永南:不严重,只是擦破点皮。依我看那老太太是存心讹我们王总。
严晓封:王动人现在在哪里?
金永南:被老太太的家属扣在了医院,他们非要看到支票才肯放王总走。
严晓封愈发疑惑起来,说要不这样,你带我一块儿去吧!
这个要求显然大出金永南的意外,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严晓封说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见王动的,他出了事我也不能袖手旁观,说不定还能帮点忙呢!
金永南急得连连搓手,不能啊!不能去啊!
严晓封一板面孔,好了,别再演戏了,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永南可怜巴巴地,严姐……我……!
严晓封:你不说也可以,今天就在这儿坐着,什么时候王动来了,你什么时候离开。
金永南脸上汗出如浆。狠狠擦了一把脸对严晓封:严姐我不瞒你了,王动大哥眼睛瞎了……
严晓封的脑袋嗡地一响,仿佛失聪一般,眼前只有金永南的两爿嘴唇急速地开合,自己却什么也听不见,事实上她又听得很清晰,一个声音不住地在她的耳边复述:王动的眼睛瞎了,王动的眼睛瞎了,王动的眼睛瞎了……好一会儿严晓封才清醒,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抬起脸看着金永南,请跟我说说好吗?
金永南:王大哥来我们这儿时眼睛已经不行了,半年后就完全失明了。我是他的邻居,我们一直处得很好。这次听说你来他特别高兴——
严晓封插嘴问了一句:他是怎么介绍我的?
金永南:王大哥说在大学时候他是个帅哥,好多女生都追求他,看看严晓封,尴尬地,还说严姐你一直都暗恋他来着。
严晓封哈哈大笑。
金永南赶紧说,我知道王大哥是胡扯,像严姐这么漂亮的哪能看上他呀!
严晓封更加开心地大笑起来,边笑边说,王动说得没错,我的确暗恋他的,想想还笑,笑得眼泪都下来了,半天才停下。然后问,既然我来了他很高兴,为什么不来见我?
金永南:王大哥不想让你知道他眼睛瞎了,怕你难过。
严晓封:那他干吗还让你过来?
金永南:王大哥想招待你一下,就让我来了。还让我在你面前多吹嘘他一下,要往大了吹,说这样你就不会担心他了。
严晓封听了先是想笑接着又想大哭,为掩饰情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前台的服务员放起了音乐,是一段舒缓的轻音乐,阳光从窗口顺势而入,静静地洒在她身上,阳光里分明有一丝暖暖的酒意。
王动平时都喜欢什么?严晓封转过头又问了金永南一句,手玩着酒杯。
金永南: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没事就去街心公园跟一些老人下棋玩。
严晓封:他还能下棋?
金永南:王大哥下的盲棋,盲棋对别人的明棋。
严晓封点头。他下得过别人吗?
金永南说严姐你这就不知道了,王大哥棋下得好着呢!那帮老头没几个下过他的。
跟金永南又聊了一会儿后严晓封放他走了。金永南前脚刚走严晓封也离开了。她一路打听着去了街心公园,果然在一张小石桌旁看到了王动。王动抱着一根竹竿正跟一个戴棒球帽的老人在下棋,旁边围着三五个看棋的人。老人每走一步棋便报一声,轮到王动时王动用嘴报出自己要走的棋,由对弈者将他的棋子摆放到具体的位置上……
那天严晓封坐在与王动相距不远处的一张石椅子上看着王动连下了三盘棋,中途有一阵王动似乎察觉到什么,频频抬脸朝天。旁边有人问,老王你干吗呢?
王动说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勉强下完了第三盘棋王动起身走了,有人问他,明天还敢来不?
王动说就你们那臭水平我用脚趾下都能赢。
大家伙说你就使劲牛逼吧!
王动哈哈笑着走了,严晓封目送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远,拐过一个弯消失不见了。
严晓封是下午五点钟离开K城的,在驾车返回的路上,她不时瞅一眼驾驶座前的那一挂佛像,佛像笑呵呵的,惹的人看一眼都想跟着一起笑,内心无限快乐。

C

严晓封驱车百里之外的K城看一个十多年未见的熟人……

刊载于《青春》

本贴由赵刚于2013-2-6 9:33:23在〖新小说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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