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当今诗词


格那丁
肯定是由于时下网络的发展,致使原来深受压迫的诗词异军突起,大有席卷包举、囊括并吞之势。我们随便打开一个网站或一个博客,都不难看到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和一排排欢欣鼓舞的应和。中国真成了诗的国度了,人人都是墨客骚人了!只要你有勇气,敢于把句子分行排列,不管押不押韵,有没有诗味,你都可能一夜之间身价陡增,跻身于诗坛,稍不留神还有可能搞得来万口传诵,流芳百世呢!唐诗宋词算什么?“各领风骚三五年”,“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何其壮观雅致!本来,全民写诗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总比全民文攻武斗或下海经商好吧?不过,凡事都是有利就有弊,作为文学高端之一的诗词一旦大众化,则必然带来一个后果:降低诗词的品位,将其庸俗化和娱乐化,甚至渐渐出现了指鹿为马,劣币驱逐良币的可怕现象。不是吗?看看湖南搞的“中国百诗百联大赛”所遴选出来的所谓获奖诗作,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真要羞死壬父(王闿运),气死哭庵(易顺鼎)了!这且不去说它。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进化铸就的我们的自尊澶漫到诗词上,使得谁都以为自己的诗词是当今最好的,容不得任何人的批评,甚至有那只管押韵,不管意思,前言不搭后语的习作,也以为自己的诗词属于天下极品。为此,我曾经做过一个实验,在某些粗陋无比的诗作下留言:“好诗,李杜也不过如此!”你猜他怎么回复?“谢谢朋友!”“李杜老矣!”脸皮真厚啊!更为严重的是,由于全民性的诗词写作运动的兴起,诗词网站(页)、书刊、选集、评奖势必越来越多,这就需要大量人手,于是众多诗词的门外汉便趁势钻进这些地方,或当版主,或作编辑,或当专家,或作评委,俨然一副权威的样子。于是,常有黑白不分,是非颠倒的情况发生。长此以往,诗将不诗,词将不词,最后剩下的只能是“一地鸡毛”。
诗词原本不是供大众游戏玩乐的东西,唐朝诗风之盛无须我这里旁征博引,可是看看流传下来的优秀诗作,有几个是在大众的游戏玩乐中蹦跳出来的?白居易的诗号称通俗易懂,老妪能解——老妪能解吗?不知这是什么水平的老妪!其实在文学中,真正适合大众玩的是小说,但由于它太耗时费力,不如诗词这么短小省事,反而被大众摒弃了。高雅的东西所代表的是当时人类的最高智慧,它们是很少属于大众的,更不可能流行起来,如巴赫、莫扎特、贝多芬的音乐,数学的数论、不定积分、变分学,物理学的相对论、量子力学,它们什么时候流行啦?即使有流行也是误读,如《红楼梦》,文中明明白白告诉你要勘破男女情爱,四大皆空,可是由于其欲破先立的铺张描写,反倒引得普罗大众对那一群帅哥美女怦然心动,垂涎不已。
当然,我还不至于固执到像阿波罗斥责丘比特那样,要大众放弃玩高雅。谁有权力剥夺别人以为快乐的事呢?除非这是违法乱纪的快乐。高雅的东西你可以玩,但也只是玩,千万别玩着玩着就膨胀起来,真以为李杜老了,自己已然高居他们头上了。这里,普及与引导是两个必不可少的轮子,如果放任鼓励普及去替代引导那就是一种典型的商业行为了。我们不能因为自己处于低位就可以把标准降低,甚至漠视高雅的存在,这是对人类智慧的极大不恭,而这正是当前诗词界存在的最大问题。等而下之的则是把世俗的溜须拍马之风带入诗词界,你好我好大家好,互相吹捧,相互迎合,然后趁浑水摸鱼。
有道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是说文学作品的优劣判定不如搏击技艺那么明确。不明确不等于说没有标准,可以任意胡来,其中也应该有一个大致的层次划分。你不能说你随便写上几句就超过了李白杜甫。“啊,风,大风!”你看我写得多么好啊!我的用字多么简省而包容量又多么大!我一句话就写尽了天下万种风情,甚至远超过了《风赋》。如果是这样,那么人人都可以随意来上几句,谁都可以坐上诗歌殿堂的头把交椅了,岂不荒唐?!按照萨特的观点,作诗其实就是设置路标,你是通过路标设置把读者引到一个地方。因此,哪里该设置,哪里不该设置,哪里多设置,哪里少设置,这都是有讲究的。你心中也许的确感到了“风”的丰富内涵,也曾见过世上的万种风情,但你不能以你自己为准则,而要跳出来站在读者的角度看问题,看看读者读完后是否有你想要的那种感受。一句“啊,风,大风!”就能使读者有你那种感受吗?你这叫词不达意,没有实现目的,所以是写得很差的,或者说你的路标设置太过稀少,读者要有你那种感受就得去再创造,这等于他自己写一首《风》诗,那么你这《风》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说文学作品写作的目的不应该是审美的,而是一种新经验的提供。这里的“新经验”包含两层意思:一是一种全新的经验,这个比较少见;二是对旧经验进行翻新,即我们常说的换一个角度看问题,这个很普遍。古人说写诗要炼字,“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说的就是第二层意思。说到底我们都是社会文化的产物,我们很难摆脱社会文化的束缚去真正创新,一些看似全新的经验深究下去还是老经验,这个问题特伦斯.霍克斯在说到隐喻时已经作过深刻论述(《论隐喻》),我就不在这里转述了。
古今中外,在所有文学文体中,诗歌应该是最简约的一种文体形式了,这一点在我们的诗词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参见萨丕尔《语言论》)。这是因为我们的语言一字一音节,并且以双音节一音步为主导,所以才有丽句、律诗、绝句这种十分工整的语相出现。诗是这样的简约,它容不得任何拖沓与累赘,或者说它从音节开始直到调群,从字词开始直到整个文本都要紧紧围绕它所要达到的效果服务,容不得任何枝蔓与罗嗦,除非那是有意味的罗嗦,如“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确定诗歌好坏的标准首先就要看这个,停延、节奏、重音、声调、语调、基调是否符合所要表达的效果。为什么《琵琶行》一写到低沉的声音时就要用入声韵而一写到高亢的声音时就要用响亮的韵呢?这就是音韵服务于诗的目的。字词、意象、比喻、象征的运用不用说更要服务于诗的目的。高手与低手的区别就在这里,高手的诗词不仅音韵和谐,喜怒随腔,无不中节,而那些字词句也是各就各位,恰到好处,仿佛信手拈来,全不费力。低手呢?当然是磕磕绊绊,拼凑生造,七拱八翘了。
这还是最低层次的要求,真正考人的还在于诗的经验提供。首先我们要看这个经验是否重要,意义是否重大。一点点个人的小情绪小感触哪赶得上关于我们生活、生命和存在的反思?除非你能把这个私人经验升华到“类“的高度,这就叫超越,已经不是小感触了。苏辙和苏轼的差别就表现在这里。苏辙的诗总脱不出仕途艰险,被贬被逐的范围,悲悲切切,而苏东坡呢?一来就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超迈,这就是胸襟格局的差别,或者说经验重要性的差别,自有高下优劣之分。其次是这经验到底新不新。别人早就写过的你还写出来干嘛?这叫陈词滥调。人人皆知的闻见道理你还写出来干嘛?这叫媚俗。我们之所以写诗总是要有点新意的,否则就是浪费资源,不仅浪费自己的精力,也浪费读者的时间。所以,写诗不仅要讲究经验的重要性,还要讲究这个经验是不是新鲜,是否值得一说。有道理上提供新经验的,如“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也有境界上提供新经验的,如“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别看它与“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只相差两个字,前者是清幽,后者是清丽,这不是抄袭而是创新,林逋提供了另一种境界。一个字的改变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这是结构性改变而不是数量的改变,犹如一碗水加入一匙糖或一匙毒药,你喝下去的效果是不同的。
根据我写诗的经验,学习写作古诗词大概要经历这样几个阶梯。初学写诗,写出来的几乎是顺口溜、打油诗。我不是说打油诗、顺口溜不行,不行是它不能仅仅是顺口溜、打油诗。这时自己往往感觉特好,激情汹涌,一天能写好几十首。但是拿给别人一看,别人会摇头:“不行,没诗味。”看看网上的,“没诗味”的还不少。对此,你是固执己见还是能敏锐觉察到不足实则是一种天分的表现。有的人就此止步,总以为自己写诗发自肺腑,已经登上绝顶了,有天分的人却知道这样不行,至少好诗不会这样。知道就好,知道说明你有了自觉,看到了问题,即将从灵魂深处爆发一场革命,否则就是无药可救了。“做官当如温家宝,全国人民说他好!经商当如陈光标,自费救人品德高!饮料当喝王老吉,捐助灾区数第一!……”这是网上很流行的一首诗。这能叫诗吗?满篇恶俗之气,几句大白话,可以作《人民日报》的社论了。“门前洋鼓卜通通,道是姑娘嫁老公。一阵高跟鞋子响,如花笑入马车中。”这是张恨水的打油诗。信手拈来,语含讥讽,诗味多了一些。“忽见天上一火镰,好像玉皇要抽烟。如果玉皇不抽烟,为何又是一火镰?”这是张宗昌的《天上闪电》,虽然荒唐,但以比喻与事实混淆的圈套设置让人见其荒唐,一读莞尔,还是不错的。“君自舀来仆自挑,燕昭台畔雨潇潇。高低深浅两双手,香臭稠稀一把瓢。……”这是聂绀弩的《清厕》诗。第一句是打油,带有民歌味,第二句、第三句属于古诗品质,第四句又是打油,可见这还是一种生硬嫁接,没有水乳交融,写得并不成功。别以为打油诗好弄,要写好打油诗真不容易,没有真性情、真功夫甚至臻于化境的修养是不能的,所以我才说“不是打油诗、顺口溜不行,不行是它不能仅仅是顺口溜、打油诗”。你不能只打油,而应该有比打油更多的东西。
第二步是感到打油诗不好,一转身走向艰涩一端,或专用生僻字眼。记得我那时为了诗句中的一个字,有时会翻遍一本古汉语字典,自以为这样一来就不打油,就很古色古香了。但是,这种诗不但别人读不太懂,自己也感到疙疙瘩瘩的——作为语言与音乐紧密结合的诗词不可能这样啊!如果这样就违背常识了,总之感觉上就是觉得不如古人的好。“放眼日空莫问时,净门易对情难思。缘何莺鸟能同唱,萦梦人寰有相知。”这是网上摘取的。你能看出这诗的毛病可以说你已具备了一定的诗词修养。为什么说这诗有毛病呢?主要是语言搭配生硬。什么叫“放眼日空”?晴空、太空、虚空、悟空我们都听说过,但就是没听过“日空”!其他如“易对”“莺鸟同唱”“萦梦人寰”等都有生拉活扯,胡乱拼凑的嫌疑(“萦梦人寰”比较疏松,信息量不大)。这就违反了字词、意象、比喻、象征的运用要紧紧服务于诗的目的这一原则。从句子层面说,这四句几乎是说理,说出什么高明的道理了?没有。形象大于思想,很多人就是不注意这一点,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见解,总喜欢在诗里说大道理,其实你哪有什么了不起的见识啊?好多大道理都被先秦、古希腊的哲人说完了,你不过拾人牙慧,鹦鹉学舌而已,否则你早就是老庄孔孟如来耶稣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一流人物了。这四句诗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呢?其间的脉络如何?想说明什么问题?例如萦回梦想人寰为什么就有相知?不萦回梦想人寰呢?这样搭配贴切吗?如果说“眼空四海有相知”还差不多。我们看到的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开始是“放眼日空”不问时,既然放开眼睛“日空”了不问时也可以,但怎么一蹦就蹦到佛门或道门去了?这叫意杂,是写诗之一病。“净门”易对?什么叫“易对”?怎么“易对”?为什么“易对”?为什么又“情难思”了?“缘何莺鸟能同唱”?问得好!为什么莺鸟能同唱?它们干嘛大合唱?哦,原来是因为它们萦回梦想到人寰也有相知,于是一高兴就来了个大合唱!妙!看看那些古今写七绝的高手们的诗作,谁个的不是自然顺畅、明白如话呢?即使奇崛险怪如韩愈、李贺的诗,也没有这么疙疙瘩瘩、坎坷不平的。“潮州南去接宣溪,云水苍茫日向西。客泪数行先自落,鹧鸪休傍耳边啼”(《晚次宣溪酬张使君》)。“雍州二月梅池春,御水鵁鶄暖白苹。试问酒旗歌板地,今朝谁是拗花人?”(《酬答》)。不妨比较一下,相信不须多高的智商也能明白。
第三步就是尽量做到自然顺畅。到这一步就可基本算作入门了,既不打油也不疙疙瘩瘩,也有诗味了。说起来这就是一个建立古诗词语感的问题。诗词毕竟不同于我们日常说话,也不同于那些依赖邻近性原则组织起来的散文小说,更不同于佶倔聱牙的古文,如果你没有建立起这种语感任你如何努力也是写不好的。“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说的就是建立古诗语感的问题,“会吟”就是一种语感。其实我们说普通话、学英语都要过这一关,不论你字词发音多准,词汇多少,如果没有建立起语感,你肯定玩不转。上世纪初美国农民只有一千多单词就能运用自如而我们已经记住了五六千单词还磕磕绊绊的?这是为什么?我想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语感差异。此为大要。
当然,走到这一步事情并不算完,后面还有三四步需要你去跨越,越到后面越关乎你的个性、才华,而技巧性的东西将减少一些。不过由于这几步说起来太专业化,我就不在这里细说了。
需要强调的是,写诗作词不可忽略语言问题。诗词歌赋本来就是语言的艺术,很多时候也许我们有好的意思,但就是茶壶装汤圆——倒不出来。有了好意思并不等于就有好诗,“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的情况多的是。所以,马拉美才说:“不过,德加,写诗靠的不是思想而是词语啊!”不论你的想法多好,情感多丰富,见识多高妙,你都得拿你的作品来说话,而作品就是语言构造物,读者除了与你的语言文本打交道外还能靠什么?你得设置好你的路标。因此从这个角度说,语言对作品的意义怎么强调也不过分。没有语言天赋的人即使再有思想、感情、学识也不可能成为好诗人。那些历经枪林弹雨,九死一生的人为什么没有成为诗人呢?这是一个例证。
事实是,与修车补胎不同,写诗作文自有其特殊性。任何正常人修车补胎十年八年都能达到熟练程度,但是写诗作文却是一种高度创造性的个性化活动,你的才情如何是掩饰不住的,从你的作品一眼就可以看出,因此写诗作文并不是人人都能胜任愉快的,至少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不几千年来不知有多少伟大的作家诗人了,我们可能数也数不过来了。你看见过政治领域、经济领域、手工艺领域代代相传的,但你看见过过多少文学艺术家是代代相传的?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就具体行当来说,优秀者一定是少数,这叫天道,现在叫幂律分布。但愿我这样说没有伤害你的自尊心,不过,从事任何工作之前谨慎评估一下自己的特长并不是坏事,千万别以己之短击人之长。我想,一定有适合你的行当,只是你还没有找到。
所以,诗有诗的规范和要求,诗就是诗!若非才力卓绝者决不可能轻易跨越其藩篱!创新是一句说来容易做来难的事情。

本贴由格那丁于2012-3-11 20:48:21在〖新小说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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