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上


格那丁

扎曲,藏语意为“从山岩中流出的河”。该河源出青海唐古拉山,向南流入西藏境内,在昌都市与昂曲汇合,全长518公里。
扎曲河谷地形地貌复杂,风景秀丽,河中礁石遍布,水流湍急。每到夏季,常有一些勇敢的探险者驾着木筏漂流而下……然而,漂流的事不是人人可为的。英国探险家米歇尔﹒佩塞尔(Michel Peissel)曾这样描述他考察扎曲时的经历:“我们披荆斩棘闯出一条路来,其间经受了雷暴、闪电和冰雹的洗礼……那一夜,一群狼袭击了我们,使我们随身带来的三匹马和一只狗不见了。接着,一个去寻找它们的当地向导也消失不见了……”(《最后一片蛮荒之地:澜沧江源头的发现》)


是的,我们就这样来到了扎曲。太阳的光芒炽烈无比,层层迷雾笼罩着这片山区,我们就这样在一个乍阴乍晴的傍晚来到了这里。你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选择漂流?为什么在这里上岸?这都是我感兴趣的问题。
每一个人都有来到的理由和方式,这不说明什么。我们选择骑马,你选择漂流,这都好理解。漂流的事不需要解释,你顺河一路漂流下来,就这么简单。漂流的事也不需要人们相信,你漂流过了,这就足够了。说起来,谁不是从那条奔流的河溯流而上然后进入支流爬上岸来的?时间久了我们就把它忘记了。现实的把握往往需要通过过程来实现,因此我对漂流比对为什么漂流更感兴趣。
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很多人对这里饶有兴趣,似乎只有这种地方才能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他们到来后不是攀岩走壁就是翻山越岭,对什么都感兴趣。这不奇怪,每一个人都有一探究竟的心理。你看这些村民,他们把你送来,他们也好奇,他们对我们比对这里更感兴趣。为什么?没什么,它是他们的组成部分,而我们不是。你看这片河谷,光雾灿烂,光景多美。满足,对了,满足也是一种好奇。
你也许知道,人们都有把探险与勇气联系起来的习惯,一说到漂流就会想到勇敢,好像它们是孪生兄弟。一个人历经艰险漂流下来,这当然勇敢,但不只是勇敢。漂流是一种涉水方式,它的源头在我们的竹木筏子上。那一年,一个人漂流到一个地方,看到好多织女,还有一个人牵着一头牛饮水。你也知道?你们那里的?不可能。一个在街头算命的老头说的。不是神话是传说。所以,漂流不仅是一种涉水方式。
也许因为这个,我才把漂流看得不简单。漂流既是恣意山水,向外寻找的过程,也是反诸自身,不断内视的过程,你明白吧?漂流不仅需要勇气,还要真诚、耐心和理解力。好多事只有时过境迁后才会明白。当你驾着木筏子漂流下来时是不是这样?好像是——应该是。理解是架设在河上的一座桥,就看你敢不敢过去,一些人宁可一辈子呆在河这边,你没有,你走过去了,你只能走下去。理解是我们历史性的存在方式,虽然这里我们不能理解的事还是太多,但我相信我们能理解。


你说你是在沱江边出生长大的,是那条滔滔的大江养育了你,你至今仍然对它满怀感激。那一天(同今天一样),你们走出那道狭窄拥挤的小巷,走上尘土飞扬的街道,然后向那条平坦宽阔的滨江大道走去。太阳落到了楼顶,城市的上空一览无余,燥热的空气浓得化不开。就这样,你们顺着尘土飞扬的街道走上了滨江大道。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局,你说,你不明白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但是它发生了——怎么会发生呢?你至今仍然记得她那双哀怨的眼睛。这是一双看你后就使你终生难忘的眼睛,她临走时没有说什么,但你仍然清楚地记得这双眼睛。你知道你们的事已经完了,你们两年来的心血白费了。没有什么不可能,这件事能怪谁?想不到一句无意中说出的话就刺伤了她,而你当时却是那样的顽固不化!当时可没有什么魔法控制你啊!
江面上没有一丝风,你们坐在靠桥墩的那道石阶上。你说厌倦了厌倦了这里的这一切,我二十岁时要出门远游,而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她问这是为什么。你故作深沉,沉默地望着那一江滔滔而去的流水。其实这一切都是例行公事,你说你如果能等我远游回来我就娶你。你记得你那时这样说并非虚情假意,你就是这样想的,你不过想把你长久以来隐藏着的那个想法揭示出来,你以为你应该揭示这个东西。城市上空狭小得一览无余,矗立在你身后的是一片由砖石和水泥构筑的楼群。你说那些大楼压得你喘不过气,你觉得老有什么东西在逼视你。你以为很得计,以为话说得漂亮,而一点没有注意她那微妙变化的表情。你也许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一句在你看来平淡无奇的话竟然会激起那种反应,你居然像一个旁观者那样好奇地注视着它。一切都已经晚了,当你发觉这一点时已经追悔莫及。如果我不能等事情是不是就完了?她问你。你说是的,逻辑上是这样。如果我能等但你不回来是不是也完了?没有啊,你说,我会回来的。但你的话却是那样软弱无力,以致你自己也不相信。那时候你总是长吁短叹,情绪低落。我没有,你说,这只是一种假设。然而你知道,你的话一出口你们的事就完了,你们两年来的心血白费了。
不知道你当时为什么要那样说?你那样说难道是出于深思熟虑还是另有深意?她知道你从来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当她问你是不是那个意思时你应该坚决否认。呵,愚蠢的年龄,你刺伤了她的心,你触及到了那件事的核心。你应该明白这种事无论如何不能只顾自己,你知道小时候是不许打开玩偶的膛肚的。你像一觉醒来仿佛什么都看透了其实什么也没有看透。你什么也不知什么也不懂。你不懂得现实,现实正活生生地展现在你面前,而你居然视而不见。
她说这不仅仅是关于远行的话题。是的,你说。她说你话里有话含义深刻。也许,你说。你说的那些话的确含义深刻,让人回味不已。她说她能够容忍就是不能容忍虚伪。你说你也不能容忍。你希望有比现在更真实的生活,虚无缥缈与你无缘。你说出那句话后就张口结舌。她捋一捋头发站起来说,我懂了,我要走了。这就走?是的,她说。你看见她哀怨的眼睛在你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就转身沿着那条笔直平坦的滨江路无限幽怨地走下去。你目瞪口呆呆若木鸡。这不过是年轻人的斗嘴使气,你想,然而这一次你又错了。你根本不知道它的意义所在,你是一个十足的傻瓜,没有比你更傻的了。你那时为什么不缄默不语?为什么那么固执己见?或许你不缄默不固执不逞口舌之快这事迟早也会到来,你也许已经隐约感到了它的存在并希望它早来比晚来好,你在内心里知道这是你唯一能做的选择。但是那样做了后你为什么又要后悔?后悔意味着你有选择的自由。不是吗?可你选择了什么?女人最害怕的是抓住空虚,而你恰恰让她落空了。你没有看见那些和你们在一起勾肩搭臂惹人注目的俊男倩女如胶似漆而你却一塌糊涂一遇到这种事就总是磕磕绊绊顾此失彼不尽如人意。也许你天生就没有爱和被爱的运气,你命中注定要在这件事上抱憾终生,然后就把那一腔热情洒向那片虚无飘渺的所在。你欲哭无泪深情地注视着浑浊汹涌的江水,你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到城市的嘈杂拥挤和你那颗敏感脆弱的心,你放纵自己漫无边际无的放矢。江那边有一条马路爬上了一道山坡,它穿过一片农舍消失在昏暗的树林里,那上面有一间守林人的小木屋。你突然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她的。一种油然而生的孤独感抓住了你,你直到这时才想起应该起身去追她追上并对她做出解释——虽然有些事从来不需要解释。你愣愣地站在那里傻乎乎地满怀心事一阵犹豫。世上的事难道真有真相吗?言语难道真能道出事实?你说你纵有千张嘴万千话也不可能作出解释。你知道说什么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嗒然若失站在江边听任滔滔江水东去。呼啦啦的河风吹拂着你浆糊一样的脑子和那一排袅袅娉娉的垂杨。你看见了金色的落日,还有从身后传来的城市的合声。你这颗年轻人的心真是比铁石还硬啊!


是的,我就是来自那座谁也不感兴趣的江滨城市。那里有我的父母亲友和我所爱所恨的人。我是偶然漂流到这里的。你不知道,两年前父母为我找工作,叫我进一家工厂当钳工。钳工,你知道吧?
知道。
我对自己说,成天跟錾子、刮刀、螺丝钉打交道,啥意思!当时是烦,跟现在一样,越来越烦。今年五月,我满二十岁。二十岁,知道吧?快到生日那天,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想出去走走,哪儿都行,越远越好,就是别在那儿。生日那天,我带了一千多块钱出来了,招呼也没打一个。
没跟父母说?
没有,厂里的同事也不知道。
没写信回去?
没有。从乐山、雅安一路上来,过泸定、道孚、雅砻江,不知怎么就来到西藏地界。开始一切顺利,挺新鲜,老乡也多,语言不隔,后来就腻烦了,看到听到的都一个样,越走越烦。回去吧,面子上不好看,不回去,这样下去怎么了得!我在江达住了几天。嘿,那儿有个老板,我们吃饭他们就伸手到盘子里抓,可他叫一声,乖乖的,还给他脱鞋子。老板是个瘸子……
你跑题了。
对。我在江达住了几天,经邓柯、玉树来到了囊谦。那时我以为有什么,比如奇迹,我以为我会遇到。
遇到了?
没有。奇怪吧?连巧合也没有。那条路上就是这样,说什么前途凶险,千奇百怪,其实什么也没有。喋喋不休,心如铁石。
很多事就是这样,初看起来像巧合,其实早就注定了。拿眼前这件事说吧,我为什么要在二十岁生日这天出走?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为什么选择漂流?我们为什么在这里见面?这些事看起来像巧合,其实早就注定了,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嗯。
那天我在娘贡桥头——我已经从囊谦下来了——靠在桥栏杆上发呆。河水猛涨,波浪翻滚,河风吹上身,鸡皮疙瘩来一层去一层。我每天都是这样,无所事事,心烦意乱。我抬头看着晴空下闪着寒光的雪山,脑子里电火似地一闪,就有了。我到镇上买了几捆绳子、铁丝、抓钉、吃的、穿的、用的,顺河往下游走。在一个旧伐木场找到两根原木,在两个伐木工帮助下扎了个筏子。我顺水漂流下来——说来容易,光下水就耗了半天。
  行李打成包裹,塞进塑料袋。我背上书包,手拿撑杆站在木筏子上。我水性好,从小在沱江边长大——沱江是一条大江,不过,自己掌筏倒是第一次。你不怕急流怕暗礁,我对这条河很陌生。开始两天,我尽量放慢速度靠岸边走,走一步看一步,那时我心里啊,好像揣着个什么。我试探着一步步走下来。河两岸的青山陪伴着你,天上的浮云跟着你,你像在梦游。你漂浮在水面上,无根无蒂。后来操作熟练了,胆子大起来,我把木筏子撑到河心,稳稳地坐着,任它怎么漂流,只在拐弯处撑一下。有些人以为漂流很惊险,成天在生死线上挣扎,其实空闲的时候倒多,往往几十里风平浪静,没事可干,你这时就会想。你的耳朵里除了风声、水声还是风声、水声,自然的景物仿佛浓缩了,就剩下几个特征。水流心迟,就是这样。你一个人孤零零漂浮在天地间,就像一个被摈弃的人。晚上找不到住处,我就住山洞、树杈,在荒废的四面透风的守林小屋里过一夜,能有一片沙洲最好。一声野兽的嚎叫就能吓你一跳,一只马鸡的扑腾就能使你热泪盈眶。你虽然很累,但睡不着,就是睡不着。一天傍晚,我把木筏子拴在岸边一棵树上,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我衣裳裤子全湿了。天气很好,几片白云飘浮在山上,湿漉漉的积雪滑下山坡,把山林划出了好几道缺口。我就那么躺着,望着山崖上层层叠叠的松树。松林上面,夕阳返照,明亮的光线和苍青色的树木交织在一起,很好看。一只兀鹰在天上翱翔,高得只有一点影子。一会儿,苍茫的夜色和苍青色的树木便融成了一体,像一座深沉的海,又像墨汁倾倒下来,一片混茫。
后来呢?
后来——嗳,我心里那个感动,简直没法说。你可以感觉到黑暗并不沉寂,那里面有无限生机。不瞒你说,我当时哭了,我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我过去为什么对自己的感觉和需要就一无所知呢?经过这一次,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冒险使人焦虑,但不去冒险又将失去自己。
是这样吗?
是的。这是我的一段日记,我念给你听。
十四日早起看水,水势浩大。九时起程,连续闯过几道险滩。十一时许到达一个峡口,衣裤皆湿。十二时靠岸,吃方便面一包。下午一时起程,又遇一峡口,为泥石流堵塞河道而成。河水束于此,大声如吼。撑木筏于峡口前迎水湾等待,思想斗争激烈。两时三十分……
好了,说说你是怎么到这儿的吧。
上面有个险滩,陡得像个瀑布。以前遇到我多半会上岸,把木筏子放下来。昨天我想试试,依旧坐在木筏子上,我以为没什么。你知道,这一带人烟多起来,我的胆子也大了。当时天上乌云密布,压向河谷,河面上昏天黑地,湍急的流水挤出一道道水棱,像铁青色的刀背竖起来。浪花飞溅,耳朵里尽是河水的咆哮。我坐在木筏子上,越漂越快,好像没了分量,箭一样冲向滩头。这个险滩是泥石流阻塞河道形成的,我看见一条条阴影在水面飞逝,心想这一次完了。没有办法,你只能听天由命。可是奇怪,我当时一点不害怕,似乎还很轻松。不知怎么一头扎进了水里,呛了几口水。后来是怎么出水的,怎么搁浅的,我就不知道了。木筏子没了影子,不是冲走就是散了架,我懒得管它。我躺在沙滩上看着乌云笼罩的山头和从云隙垂下来的巨大光柱,心里一阵感动。我在河滩上晒衣服,还有这个本子,直到傍晚才进村子找住处。可惜木筏上的行李弄丢了,就剩下这个书包。
然后你就找到他们打听到了我们?
是的。我又累又饿,像个叫花子。
还睡了一晚羊圈?
对。我想找到公安处,扎个木筏子。
你不是说像叫花子吗?
是啊,我是一无所有,但按计划我是要漂到昌都的。
我看你还是留下来吧,我说。


是的,他得留下来,这一点我知道。我不知道的是他是怎么从斜对面那道山梁下来的。对于他的到来,难道我会视而不见,无动于衷?难道我是个用心不专,心不在焉的人?我真没有被半空中那些闪闪烁烁的东西所吸引。
从山梁到格巴村,中间有一条不太好走的山路,得过一座山溪上的木桥,从沟里上来。开始,我以为这是一群匆忙赶路的当地人,没有在意。后来,当他们爬上山坡,朝我这边走过来时,我才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与我有关。我的直觉不算敏锐,我的反应也许太慢,但这样明显的事我怎么没有发现呢?从装束上看,这是一群普通的当地村民,一个个身穿藏装,头系红缨,黑红的面孔油光发亮。他们急匆匆地走过来,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常见的带点儿恭敬的笑里夹杂着几许轻蔑。我转身望着他们,不懂得他们的意思。他们走拢来,围着我,神色激动,比比划划,吵闹成了一团。我神情专注地看着他们,还是不懂他们的意思。藏话我不太会说,昌都一带的藏话我更是知之甚少。看见他们急切的样子,我想这事一定不同寻常。此时,还有什么比言语更重要的?表情不管用,姿势也不像人们说的那样有效,这种情况下需要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我朝四下看了看。还是那个身材高大的家伙聪明,他转身拨开人群,走到后面一个矮个子跟前,连推带搡把他弄到我面前,然后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大声说:
“他找——公——安——处。”
公安处?我不明白。我无谓地点点头,打量着这个站在我面前的矮个子。可能是他身材太矮,也可能他不激动,刚才我把他忽略了。他的样子不像藏族,脸上青一团紫一团,肮脏的头发竖起来,像一蓬乱草。他上身穿着一件水渍斑斑的老棉袄,下面穿着牛仔裤,没穿袜子,活脱一个流浪汉。从他的年龄判断,他像一个离家出走的中学生。正是,在他左肩上就挎着一个草绿色的帆布书包。他离家出走大概有些日子了,并且吃了不少苦头,可是他为什么找到我们呢?“公安处”三个字又在耳边响起,他大概也把我们当“公安处”了。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瞅了瞅他,然后平静地问道:
“是你找公安处?”
“是的,”他说,“这是公安处?能帮个忙吗?” 
听出来他口音是四川的。
“帮什么忙?” 
“我想借点钱,搞点吃的,再找一捆绳子,弄几根木料,”他直截了当地说。
“这是为什么?” 
“我需要这些东西。” 
“哦,”我说,“这恐怕有点难办。” 
“为什么?” 
“没什么,”我说,“主要是职责。” 
“职责,你们的职责不是解厄济困吗?” 
“你认为呢?”
“难道不是?”
“我想是,”我说,觉得有必要给他挑明了,“我们是来这儿帮助老百姓的,我们是扶贫工作组。”
“哦,我以为是公安处呢,”他说,看看我又看看村民,“看来搞错了。”
“这倒是,”我说,“你要找公安处我给你指个地方,从这儿下去一百公里,那儿有个公安处。”
我怀疑他装模作样,威风凛凛的警察与我们的区别他看不出来?况且公安处也不可能设置在这种穷乡僻壤。 
“既然不是公安处,这儿有伐木场吗?” 
“伐木场?”
“是这样,”他说,像想起什么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绿色的本子递给我,“我叫杨远弘,四川内江人,从青海漂流下来的。”他加重了语气。
“哦,”我吃了一惊,“过河五六里有个伐木场。”
我打开证件。证件第二页贴着黑白照片,下面编了号,职别栏写着“工人”,年龄十八岁,发证日期是两年前。
“你找伐木场干嘛?” 
“我想做个木筏子。” 
难怪他像个离家出走的中学生!他肯定遇到了困难。我也年轻,我也遇到过困难,不用说这不是一件好事。
我把工作证还给他,“那个伐木场不大正规,行不行可说不准。”
“你去跟他们说呢?”
“这倒是个好办法,”我说,“但我脱不开身。”
“就算帮个忙。”
“真脱不开身。” 
“你什么时候有空?”
“这不好说,”我说,“这周我做饭,他们修水渠去了。”
“等他们回来呢?“ 
“那要天黑了。”
“行,我在这儿等一会儿,”他说,在围栏的底层坐下来。


是的,你也年轻,你也遇到过困难,你应该了解这种处境。再说,他不是从青海漂流下来的,他是一个流浪汉,他因为某些原因说了谎,你也不应该那样。你不是说年轻人心气相通吗?你不是把冒险看作人生道路上必不可少的一环吗?还有,你是怎么蹿到这山沟里来的?你难道不是因为情感挫折,空虚无聊才来到这里的?知易行难,看来是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反躬自省,像容忍自己一样容忍别人?
那一天,你不通报一声就走进了她的卧室。你看到那个肥头大耳的家伙和她耳鬓厮磨我我卿卿。你悄悄坐在门边那张破旧的沙发上一言不发一脸阴沉。她说他是她朋友的父亲,她父亲有求于他而他正好对她的影像感兴趣。为什么不把相册给他看?为什么不能坐在沙发上像我一样光明正大?为什么要学那一个身子两个脑袋的动物让人一见就心生诧异?根本不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可以致让你心里诧异?你说就是会心生诧异,谁会不心生诧异呢,并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我不是那号人,我分得清彼此亲疏厚薄。还有,你为什么不开灯?窄小的窗子透不进多少光线,屋子里黑咕隆咚的。这就是疏忽或大意,真是小心眼!于是,你一气之下离开那里决定一走了之不再理她,你以为这一走就会重演千百年来不断重演的逃离、追逐、解释的把戏,然而你又错了。她说她能容忍但不能忍受。居然怀疑我人格,这事关荣辱名誉地位甚至其他更要紧的东西,何况是最亲近的人!你不把它当一回事她也不把你当一回事。简直是耻辱!还对亲朋好友说。
于是你六神无主栖栖惶惶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到处乱蹿如丧考妣。你痛下决心与她一刀两断各奔东西并拟定了无数个报复方案,然而这些方案没有一个走出你的脑袋。你没有勇气证实只是猜测瞎想并落寞惆怅。你漫无目的到处写信可是从来不到邮局寄信。你看见书上说婚姻就是赋予一男一女持久专有的恒定权利和经济联结以保证他们出生后的孩子可以得到社会承认和身份。废话!你以为这样一来就可以万事大吉高枕无忧,然而你错了,你不仅没有高枕无忧反而更加落寞惆怅茶饭不思寝食难安睡着后也尽做恶梦并大汗淋漓自怨自艾自讨苦吃最后就要求参加扶贫来到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形影相吊极尽忧思。你以为可以把她忘记提得起放得下然后重新回到那个伤心之地从此一身轻松重新做人使她一蹶不振永远甘拜下风。你悔恨交加咬牙切齿背负行囊在一个晴间多云的早晨离开了那里。你看不够青山绿水白雪皑皑断崖飞瀑细雨霏霏。你在格巴村还没有安顿下来就一个人爬上村后那道陡峭的山崖极目远眺群山连绵河谷幽深。你每天站在村头的青稞地边靠眺望和出神来打发日子并且不无遗憾地看着偌大一片山区就你一个茕茕孓立形单影只。你站在青稞地边屏神静气若有所思好像在希望和等待着什么,那么你在等待什么呢?你也不知道。你看到你面前那一片高低错落棕褐色的平顶碉房就像一堆冲下山来的杂乱漂砾堆积在河边的阶地上。你不知道午后的山村为什么这样寂静就像某个刀耕火种的部落把它抛弃后翻山越岭远走他乡,你更不知道为什么要他们那么多事地在那道陡峻的山崖上修建一座红白相间的依山式藏式小寺庙以致搞得来每天晚上从它那里传来沉闷的法号声使你多次从梦中惊醒并心烦意乱心跳不止。你只能凭借想象悬想那个神奇的所在并任性使气决心一心一意不去它那儿——任凭它如何崔嵬屹立如角楼古堡废墟和高悬在绝壁的鹰巢也不去它那儿。你满足于拥有这座寺庙的直观印象同往常一样百无聊赖站在村头的青稞地边靠眺望和出神来打发时光。你看到周围非常安静没有喧闹浮云飞鸟和人类活动的迹象,偌大一片山区就你一个人茕茕孓立形影相吊。你突然想到形单影只无依无靠来去自由于是转过来伏身在围栏上。你听见围栏吱吱嘎呻吟着传向远方传向尽头传向那颗水柏枝。你不知道这些青稞地为什么要这么多事地在它周围圈上这么多令人厌憎的栅栏。你看见河岸的云杉林阴暗下来那些高大的树冠还残留着夕阳。你注意到河那一边一列南北走向的大山挡住了你的视线而山坡上林木葱郁越往下颜色越深最后就变成了墨绿色。你又听到了那隐约的风水之声这是扎曲的轰鸣从谷底传来若远若近若隐若现。你看到一只旱獭直立在断垣下洞口旁啾啾地叫着叫声尖利刺耳仿佛在河谷里穿行。那一天,你也像现在这样眺望从西北的崇山峻岭中奔流而来的扎曲,你看到那个被风刮下河堤的倒霉盆子旋转着漂向河心然后顺水漂去。你手提一串用柳条穿串起来的高原裸鲤站在那儿黯然神伤。扎曲被一座山嘴挡住一掉头又汹涌澎湃向南流去了。你放下裸鲤拾起鹅卵石扔下河去然后拍拍手回到了村里,这时一群白色的藏马鸡在斜对面那道山梁上扑腾追逐叫个不停。


扶贫工作组就五个人:组长、老头、扎西、汪杰和我。我和汪杰以前就认识,这次下乡我们关系又近了一层,其他人跟我不冷不热,说不上什么交情。我们来这里一个月了,应该说不短了。
最初半个月我们做情况调查,就是走村串户,座谈、访谈、漫谈、询问,然后把它们整理成文字。后来找到一个项目,组织后山瓦洛村村民修水渠。这一周,他们去修水渠了,就我一个人在“家”(“家”你知道)。我的任务是做饭兼留守联络。这不轻松,我的事也多。做饭没什么,压一锅米饭,炒一盆野葱午餐肉就行了。野葱,不用我采,有村民送来。早上我们吃糌粑,喝酥油茶,中午外出带干粮,就这一顿,很简单。
也许你奇怪我为什么站在这儿(而不做饭)?告诉你,这叫脑子对周围世界的反应方式,就是打发时光,听说过吗?我每天都站在这儿眺望和出神。我觉得自己形单影只,孓然而立,那些险峻的山岭、幽邃的峡谷、残缺破损的碉楼似乎都远离于我,隐含着敌意,我和它们还没有直接的情感交流。这不奇怪,作为千里迢迢到这里扶贫的工作组,我们不可能与它们打成一片。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还是一个谜,我不了解它们的本质(我相信每个事物都有本质)。
谁说不是呢?的确如此。你看这边,在河岸与山溪交接的地方有一座沙丘,沙丘上矗立着一座残破的碉楼。碉楼的石墙坍塌了不少,但整体还算完整。那一边,斜对面那道山梁上,那里也有一座碉楼的残骸,它与树木的颜色迥然不同,所以极好辨认。碉楼是什么?据说是远古时期人类居住的遗址,或者叫标志。据说那下面埋藏着众多珍宝,什么镶绿松石的金银饰牌,光彩夺目的珠玉,精致的酒樽,还有陶罐、青铜罐、云母等等。他们说谁要去挖掘这些宝藏谁就会招致灾祸。据说碉楼里还有石刀石斧之类的利器,每到雷雨之就会跳起来,在空中飞舞,化作一道道闪电。我也不相信,我只是把它们看作考古学上的证据:碉楼代表什么?它下面是否埋藏着秘密?他们是什么人?后来迁徙到了哪里?我常常被这些问题搞得昏头昏脑。有一段时间,我想把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然而你知道,在这里我们不能理解的事还是太多,我们充其量就是一知半解的客人。
谁说不是呢?的确,我们就是一知半解的客人。我们是六月初来到这里的,我们对这片山区所知甚微。比如这儿,从这条山溪上去,几里地外有个村子,叫桑嘎村。村后有一片阴森的墓地,墓地后是一道山梁,山梁上耸立着一块大石,像老鹰的翅膀。西厄格,就是神鹰翅膀的意思。他们说是神石,呼风唤雨,灵验得很。你没见过你当然不相信,我也不相信。神鹰的翅膀,展翅欲飞。不过,进山后……哎,跟你讲这个干吗?难道我能指望你解开谜团,指点迷津?我们进村吧。


他跟着我走进了那个四方形的院子。院子里积满淤泥,乱草和牛羊的粪便踩在里面,污秽不堪。我们走进去时,房东老太婆坐在门槛上捻毛线,她眯缝眼睛看我们一眼,又低头忙她的事了,线轮在她腿下转得飞快。
我打开堂屋的门,让他坐在那里,自己去右边的厨房做晚饭。厨房是个十几平方米的小房间,土灶占据了大半地方。灶台上胡乱堆放着锅碗盆,还有一堆烂泥,是屋顶的土被雨水浸泡后顺铁皮烟筒滑下来的。灶前,柴禾、水桶、酥油桶、茶锅挤得很满实。两个装糌粑的面粉袋扔在上面,给人一种龌龊印象。好在这是个临时住所,不必太讲究。吃的也非常简单,煮一锅米饭,炒一盆野葱罐头也就对付了。早上吃糌粑、酥油茶,中午外出带干粮,就这一顿。
大约二十多分钟,我做好了晚饭。考虑多了他,我特意添加了米和菜。当我你关上厨房门来到堂屋时,他正伏在桌子上打瞌睡。你我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
“喂,小杨,睡觉吗?”
他从胳膊上抬起头来。
我指指床,“睡觉吗?”
“算了,”他说。
“看你也太疲劳了,”我说。 
“每根筋都软绵绵的,”他说。
“你自己坐坐,我去上面看看,”我说,走出了屋子。
我顺着墙边那半爿原木凿的梯子爬上屋顶。这种阿嘎土屋顶,平整、结实,跟夯过的晒场似的。我站在北厢房顶那面晾晒麦稼的木架下,眺望着黄昏时的山区。木架上搭着几捆豌豆苗,还有一捆野草,绿油油的。暮色四合,山脊在天边划出了一道黑线,晚风带着林涛一阵阵送来山林潮湿的气味。我看见一群群牛羊走下山坡,自动返回村来。这些暮归的牛羊,有的遮遮掩掩走向青稞地,有的磨磨蹭蹭立在路中央,整个场景奇妙而又怪异。沉闷的法号声又从寺庙那头传来。村子里渐渐有了生气,鸡鸣狗叫,人声嘈杂,每家屋顶上升起了淡淡的炊烟。
几顶草帽漂浮在村外动荡的青稞田上,不用说这是修水渠的同事们返回来了。他们这时候回来是很晚的。草帽浮上坡地,漂进村来,一会儿,寂静的院子里就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说话声和洗漱的声音。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我不想充当中介人,让他们去自圆其说,刨根问底吧。我故意逗留在北厢房顶,直到他们喊开饭了这才遛下去。
事情与想象的有些出入,堂屋里传来的是同事们的声音,那个漂流者杨远弘似乎不在里面。
“不行,山崖那么高,”一个人说。
这是组长的声音。
“可以试试,”另一个人说。
这是老头在说话。
“梯子够不着。”
“可以接长一点。” 
他们在说修水渠的事。
我转身走向厨房,汪杰端着高压锅走出来。
“把灶台上那把汤瓢拿过来,”他说。
我拿着那把做工粗糙的铜汤瓢走出来。堂屋里,煤气灯点起来了,白晃晃的光线使人感到不真实。一群人围坐着,杨远弘在北,老头在东,扎西在南,组长靠窗户坐着,汪杰蹲在地上舀饭。我拿着铜汤瓢走进去。
“来,坐这儿,”组长看见我,首先打招呼。
我点点头,拿着汤瓢站在那里,“谁要汤瓢?” 
“我要,”扎西说,接过去舀酸奶。
扎西个头不高,胖乎乎的,说话做事就像孩子。他不喜欢米饭,他对酸奶情有独钟,每顿饭前都要吃一碗。
“来,坐这儿,”组长说,同时指着杨远弘向我介绍,“这是小杨,杨远弘,从青海漂流下来的。”
“我知道,”我说,拿过一张方凳在他和扎西之间坐下来。
组长一米九的个子,大鼻子,长下巴,眼珠突出,看起来很凶,但说话倒是挺斯文的。
“腰上拴根绳子吊下去,”他说。
“容易出事,”老头说。
煤气灯照耀下,老头瘦小干枯,就像一块燃烧不全的木炭。
“就这个办法,找个小个子试试,”组长说。
“我看还是用梯子,”老头说。
组长不再说话,他接过汪杰舀来的一碗饭,在盆子里舀了一瓢菜倒在碗里。这是他吃饭的习惯。
“喂,小杨,”他对杨远弘说,“吃饭。”
“要得,”杨远弘说,端着碗吃起来。
“你说你是从青海漂流下来?”组长问。
“是的,”杨远弘说,并不停止。看来真是饿了。
“一个人从青海漂流下来,不容易吧?”组长说,“就你一个?”
“一个,”杨远弘说,嘟嘟囔囔的。
“说说你是怎么干的?”组长说,一副和蔼的样子。
“白天在水上漂,晚上停下来住一宿,遇到险滩靠岸边迈过去,” 杨远弘重复着下午的话。停了一下,他又补充道:“情况就是这样。”
“这么简单吗?”组长问。
“简单,”杨远弘说。
“不会吧,”组长说,“比如迈过去?”
“我迈过去,”杨远弘说。
“木筏子呢?”
“我拖着它。” 
“拖得住?”
“拖得住。”
“我不信,”老头说,“我不信你拖得住木筏子。”
“我也不信,”扎西说,用勺子使劲搅拌碗里的酸奶。
“有时候我也把它放下去。”
“让它自己漂?”
“对。”
“他说他是简单漂流,说他是偶然漂流下来的,”我解释道。
“简单漂流,可能吗?”老头说,看我一眼,“还偶然!”
“他这样说,不信你问他。”
“不问我也知道,”老头说,“漂流有偶然的吗?”
“没有吗?”
“有吗?”
“没有什么不可能。”
“亏你想得出来。”
“白痴才想不出来。”
“好了!”组长说,“想象里,漂流是很惊险的。电视上,那些人坐橡皮艇,船翻了,人也搞死了。”
“就是,”老头说,“我不相信漂流很简单。”
“你准备了吗?”组长问。
“没有,”杨远弘说。
“我不相信没有准备就可以漂流,”老头说,看我一眼。
“也不是没一点准备,”杨远弘说,“我买了绳子、抓钉、铁丝,还有吃的、穿的、用的……” 
“到底有没有准备?”
“有点简单,”杨远弘说。
“接下来呢?”
“我在一个旧伐木场找了两根原木,在他们帮助下扎了个木筏子。”
“两根原木,行吗?”
“可以。”
“然后呢?” 
“然后就漂下来了。”
“没有遇到麻烦?”
“麻烦有。风太大,木筏子走不动。下雨下雪下冰雹,一身湿透了。”
“那怎么办?” 
“没办法。”
“你不可以上来?”
“不能。”
“奇怪,”老头说,“怎么不能上来?”
“这需要条件。”
“什么条件?”
“一两句说不清,”杨远弘说。
“没有说不清的事,”老头说。
“你不懂,”我说,白了老头一眼。
“你懂完了!”老头说。
组长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继续问道:“你是怎么到我们这儿的?” 
“上面有个险滩,陡得像个瀑布。昨天我想试试,就坐上木筏子漂,结果木筏子翻了,我也掉进了水里。我到岸边一个村子里,他们说这儿有个公安处。”
“公安处?”
“他们把工作组说成公安处了,”我说。
“还打算漂下去?”
“想,但木筏子没了。” 
“这好办,”组长说,“我们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木料。”
“我还想借点钱,搞点吃的,”杨远弘说。 
“这个,不好办,”组长说,“吃的我们可以给你一点。”
“年轻人啊!”老头说。
窗子外面聚集了一群人。每天都是这样,吃饭时总有一些人站在外面,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站起来关上了南边这扇窗,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喂,小杨,添饭,”在舀第二碗饭时,汪杰说。
“对,饭要吃饱,”组长说。
“吃饱就不想家了,”扎西说。
看得出来,组长他们并不相信杨远弘,连我也半信半疑,何况他们呢?他真是从青海漂流下来的?他为什么漂流?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这些问题又在我脑子里盘旋。
估计是得到了空隙,这时杨远弘端着饭碗扒起来。他吃饭的声音很响,两边腮帮子鼓出来,嘴角边绷出了一道棱。在完成这道工序后,他又歪着头,吧嗒嘴巴。老头和扎西相视一笑。我没有食欲,这种野葱炒罐头,自下乡以来一直吃起,你不知道什么味,除了辛辣还是辛辣。
“喂,小杨,”老头首先打破沉静,问道,“一个人漂流下来,怕不怕?” 
“不怕,”杨远弘说,头也不抬。
“荒山野岭的也不怕?”
“不怕。”
“想不想家?”
“不想。”
“他说他不想家,”老头笑起来,“吃的呢?”
“我带了些。”
“据我所知,”老头说,“这一段不算险,下面澜沧江才险。还想漂流吗?”
“我没有木筏子。” 
“过河有个伐木场,”老头说,“可以去看看。”
“对,”组长说,“那里可以做个木筏子。”
“什么都没有,漂流啥呢?”汪杰来桌上舀菜,插话道。
“就是,”老头说,“侥幸弄险,啥意思!”
“不要命啦!”扎西说,做了个鬼脸。
煤气灯逐渐暗淡下来,一些昆虫在它周围扑棱着。我回过头去,看见原先在窗外的一些村民移到了门口,有两个还摸进来,背靠门板,面无表情地睖睁着。


这天晚上,他和你睡在一起。他磨牙,打呼噜,断断续续说梦话,你几乎一夜没有合眼。天亮时,你听见他窸窸窣窣穿衣服,起来后他已不知去向。
“我看见他出门了,”老头说,站在灶前打酥油茶。茶水溅出来洒在他衣襟上。
“他去了上面的寺庙,”他抹了一把衣襟,又说道。
“他爱去就去呗,”你说。
你懒洋洋地坐在门口那个木凳上,心情很糟糕。睡眠不好就是这样,你通常会心情糟糕。吃过糌粑酥油茶,同事们都去后山修水渠了,就你一个人在“家”。你心烦意乱地从这间屋子走到那一间,然后就来到了北边的山溪那儿。心情不好时你就会来到这儿,一块光滑的大青石,松树、圆柏、瀑布,还有一个水潭,这是你着意找到的幽栖之地。坐在那块光滑的大青石上,听风,看水,做白日梦,你认为这就是林栖者的雅致,这样一来那些烦恼就会像风像水像梦那样飘逸。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她也曾想到你吗?她是否还在为那事气恼?怎么会想到她呢?你觉得奇怪,按理说是早应该忘记的。难道千山万水也阻断不了你们的联系?难道你不曾把她忘记或者不想把她忘记?不可能!一定是你心里还残留着什么,要不就是你在欺骗自己。怎么会呢?早就应该绝缘啊,怎么突然就想到她了?哦,对了,记忆,一定是记忆,一种你现在想要的东西。不能沉溺于过去,过去早已过去,你应该把她忘记。那么,你现在需要什么?答案就在眼前,你需要现在。现在是什么?什么是现在?你竭尽所能地想找到它,但你一无所获。你不是相信每个事物都有本质吗?本质是什么?什么是本质?它在哪里?拿来干什么?难怪你总是寄情山水,没完没了地做白日梦,这就是本质。你总是对什么都感到厌倦和恍惚,对什么都感到别扭和阢陧,问题就在这儿!你不过是一个固守自己堡垒自以为是的人,你以为这种固守可以使你得到安稳,现在看来多么无聊啊!这哪是堡垒,分明是你随手捡来的垃圾!好了,现在迈出决定性的一步了,你就要扬帆启程了。后面的路长着呢,好多事等着你去做,比如这些句式、练习、功课。
那一天我们来到桑嘎村。我们是谁?谁是我们?我们有本质吗?为什么来到桑嘎村?什么是桑嘎村?他说这是你的主意。肯定走错了,要不不会这样。八百五十个,多么恼人啊!真是太多。你们顺着那条牛羊踩出来的林中小道向桑嘎村走去。没有人问你为什么。打猎,是的,你说你没有寻幽访胜的雅兴。你看到那片不堪入目的墓地后那块高耸入云的巨石庇护着的几块土坯就是桑嘎村。你们沿着那条蓊郁的泄洪沟爬上山坡在村头那颗半枯的巨柏下遇到了他。一个终日醉醺醺难得清醒的人,这不关乎现实。他好像知道你们要来,他说他等你们好久直到现在还在等而你们早该来要不他也不会这么辛苦在这儿等你们居然一天比一天晚。你知道等待的意义吗?来,喝酒。纯正的青稞酒。后来他就说起了那个故事,两兄弟的故事。他说从有前两兄弟老虎生的来到这儿寻找他们的母亲,因为走得太累就靠着那块巨石睡着了。来。他在梦中听到一个清晰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快醒醒。他说我去找水附近没水如果没水就会渴死于是他去找水而你却留在这里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直到那条竹木筏子闯过激流险滩从扎曲一路下来。你把这看作他老朽昏聩的胡言乱语。这种故事我一天能编好几个。回来的路上你们都不说话,快到家时才忍不住在溪边打死了两只野鸽子,而其中一只居然还是自己回来守候在它身边等着你一枪崩了它的……我的上帝!


我说过那种话,我不否认(否认也没有用)。我是想把他尽快送走的,是的,那种情况下谁都想把他送走,再说我这样做也是为他好。你不是不反对吗?不反对就是默许。你现在这样说倒像我是故意的,好像这事该我负责。
告诉你,他从桑嘎村回来还挺好的,路上还问了我几个问题。我没有表示更多的意见,你知道,那种情况下我不想说什么。我是按你的意思把他送过河的。
过吊桥,往上走一截就是通往林区的山路。十字路口有一个木材检查站。一间小木屋,一道木栅栏,一条电话线,这就是木材检查站。我向那个年老的木材检查员打听,他说车队没有下来,早上来过一辆私车,已经进山了。我心不在焉地听他说话,既不高兴也不难过。你知道我的心情,我心里想的是尽快把他送出这片山区。从木材检查站出来,我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他坐在路边一个石礅上,望着面前一丛灌木。我不想跟他说话,送别就是这样,你不想跟他说话,但你不能不说。我走过去,对他说:
“今天来了一辆私车。”
“有车就行,”他说,点了点头。
“晚上你就可以到昌都了,”我说,“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一个人。”我告诉他找蔡包子。我拿出纸笔来,把蔡包子的地址抄给了他。
他收下纸条,说了声“谢谢”。
“不用客气,”我说,“到昌都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再往下漂流一段,”他说。
“你现在这样,”我说,“还是回去好。有可能的话,下次再来。”
“你知道,”他说,“出来不容易,要是回去,恐怕就出不来了。”
“这也是,”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顺澜沧江下去,从云南转回去。”
“这有好几千里呢,”我说,“你这样行吗?”
“没问题,”他说,“你看横断山中的流浪汉,他们还不如我呢,不是好好的吗?”
“你想学他们?”我说。
 “没什么,”他说,“他们能做到的我也能。我觉得这里还有好多东西,现在回去不合适。”
“这样说我无话可说,”我说,“我祝你一路平安。”
“我会注意的,”他说,望着下面的河谷。
幽邃的河谷逶迤南去,消失在连绵群山之中。一丛云杉树耸立河曲,遮蔽了河边的景物。河谷对面,苍翠的山坡层层叠叠爬上了高大的山峰,漂砾般堆积在山脚下的是我们居住的村子,坡地上铺满绿油油的青稞,那些围栏好似万千把倒插的利剑,守护着自己的领地。我又听到了扎曲的轰鸣,从谷底传来,若隐若现。
我们在路边等了一刻钟(也许有二十分钟)。太阳落到了山顶,山林那边传来汽车的轰鸣。一股尘土扬起,汽车直冲检查站下来。
那是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车身油漆剥落,锈迹斑斑,挡风玻璃破了一块,贴着胶布。汽车来到检查站门口,像一头喘息的老牛颤巍巍停下来。
我看见驾驶室里坐了三个人,车厢上有五个,原木堆得老高。那几个人看来是去朝圣的,最近下游来了一个活佛,这你知道。
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瘦骨嶙峋,穿着一件肮脏的衬衣,外衣系在腰上。他钻出驾驶室,提着一个铁皮桶走进了检查站。
我跟进去对他说:“我有个朋友要搭车下去。”
“坐车厢后面,”他说,头也不回。
“这样行吗?”我问他。
“你自己看吧,”他说,只顾往桶里舀水。
你知道我们工作组就这点道行。我回去通知杨远弘,他拉着书包带子把它背在背上。
“没事吧?”我问他。
“没事,”他说,抓住车厢,踏着车轮爬上去。他在车厢后面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要是有什么就回来,”我对他说。
“没什么,”他说。
“这是两百块钱,我们的一点心意,”我说,从口袋里拿出钱来递给他,“路上将就用吧。”我没有对他说这钱的来源。
 “谢谢!”他说,收下了。
接下来我们都没有说话。我扭头去看木材检查站的门,那上面写了字,藏文。加水的司机还没有出来。我不知道说什么,送别都是这样,你不知道说什么,你希望车子快点走,可是它就是不走,你不知道说什么。
终于,加水的司机出来了。他右手提桶左手拿着一张纸条,嘴里骂骂咧咧的。他把水注入水箱后钻进了驾驶室。一个小个子拿着摇柄走出来,走到车头那里叉开腿,龇牙咧嘴地摇起来。发动机一声怪叫,车身抖动着。汽车启动了,慢慢驶向河边的树林。
“一路顺风,”我挥一挥手,他也挥一挥手。我没听见他说什么。
我站在木材检查站前看着汽车驶下河谷。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在横断山中,澜沧江上,一个人头顶烈日,在风雪雨雹中漫游,我应该送他点什么的,但是他走了,我没有送他。我声明我不是故意的。


这一天,他不知道转到哪儿去了,直到同事们从瓦洛村回来后他还没有露面。
吃过晚饭,我和汪杰出去散步。我们走出村子,沿着北边那条山溪漫无目的地走着。天气晴好,空气清新,我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微风吹拂浩瀚的山林,送来了山林细碎的耳语。
“他不会走了吧?”我望着浑浊的溪水,说。下了一夜雨,溪水涨起来了。“要是走了,倒是件好事,”我说。
“为什么?”汪杰说,站在那儿,“你能肯定?”
“谁能肯定呢?他这个人来无踪去无影,”我说。
“我看不会,”汪杰说,“也许是迷路了。走进森林,没准就迷路了。”
“你能肯定?”我问他。
“这是感觉,”汪杰说。
“那么远都过来了,会在这儿迷路?”我说。
“难说,”汪杰说,“我们打猎不是不知道,很容易迷路。”
我们回头沿山溪向下游走,一直走到水潭那里。这是我们共享的一个秘密。山溪切割岩石形成一个瀑布,下面一个深潭,潭上一块光滑的大青石。几株大果圆柏亭亭如盖,遮蔽了整个山溪。
“我想不会吧,”我说,坐在光滑的石头上,望着河谷对面。河对面的山林黑森森的,山上则是火红一片。
“错就错在他好奇心太强,”汪杰说,“对什么都感兴趣。”
“倒是,”我说,“好奇心太强难保不出事。”
“可以理解。一个人漂流这么长时间,可以理解,”汪杰说。
我摘下一条倒挂的圆柏枝拿在手里。“你知道吗,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怀疑,你认为他真是从青海漂流下来的?”
“他自己这样说,”汪杰说。
“也许他漂流过,”我说,把圆柏枝扔进水里,“不过,不会像他说的那样。”
“也许吧,”汪杰说。
他还想说什么,这时,一件发生在山溪上的事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头专注地望着那里。我顺着他注视的方向看去,一群村民顺着山溪下来,走在前头的正是那个漂流者杨远弘。情况似乎不妙,他是被人押送回来的。他们转过山崖,快走上通向村子的山路了。
“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汪杰说,率先朝坡上跑去。
我跟着他跑上山坡。
一群村民押送着杨远弘,像押送犯人似的,还不时推搡他。我们在山坡上拦住了他们。杨远弘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老棉袄解开来,已经撕破了。
“怎么回事?”汪杰说,挡住了去路。
“你问他!”一个村民怒气冲冲地说。
“怎么回事?”汪杰问。
杨远弘不吱声,只是看着我们。
“他偷我们神石,”一个大汉说。他是上游桑嘎村的村长,汉话说得不错,以前和我们打过交道。
“哦,”汪杰说,“这么回事。”
  “他偷神石,山神发怒冰雹降下来。”
“这是他天神的偷出来,”另一个村民捧着一块乳白色的石英石,战战兢兢地说。
“这个,”右边一个穿氆氇的举着一块暗褐色的陶器碎片晃了晃。
“我以为什么呢,”我说,有些不以为然。
“你这是干什么?”汪杰说。
  “我以为那是座废墟,无意中闯进去了,”杨远弘说,倒显得很平静。
“谁管你有意无意,”我说,瞅了瞅村长。那次打猎到桑嘎村他可不是这样,他不但用青稞酒款待我们,还给我们讲故事。
“怎么都不该拿人家的东西,”汪杰说。
“我想作个纪念,”杨远弘说。
“有拿天神作纪念的?”我说,看看村长,“怎么办呢,村长?”
“他要赔,”村长说。
“他是穷光蛋,”我说。
“找你们组长,”村长说。
“他不是我们组的,”我说。
“找你们组长去,”村长坚持道。
“他是昨天才从青海漂流下来的,”我解释道。
“漂流?”
“就是漂——从水上漂下来。”
“他要赔,公鸡、荞麦面、青稞酒的买,”村长还是不松口。
“他没有钱,”我说。
“要赔,”村长说。
“这样吧,村长,”汪杰说,掏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递过去,“你拿去买点东西。”
“你的不要,”村长说,“他的要赔。”
“他一个穷光蛋赔你什么?”我说。
“嗨,就算他赔你的,”汪杰说,硬把那一百元塞给村长。
“他的我要,”村长说,回头与身边的人嘀咕了几句。“明天他的过来,”他说,把那张钞票放进了腰带上的皮夹子。
“明天还过来?”
“过来,”村长说,“山神发怒,他要过来。”
“如果不过来呢?”我说。
“下冰雹的找你们,”村长说。
“好吧,”我说,“明下午我们过来。”我看见组长他们已经从河边散步回来了。 
“下午的不要,上午的可以,”村长说。
“好,”我说,“上午过来。”
“老地方的等你们,”村长说。
“好的,”我说,“一定。但你得把公鸡、荞麦面、青稞酒准备好。” 
“准备有,”村长说,对我一笑,然后带着这群村民从原路返回去了。
“真是麻烦,”我说,看着杨远弘,“你看你干的好事。”
“我不知道,”杨远弘说。
“别人管你知道不知道!” 
“没办法,”汪杰说,“你明天陪他走一趟。”
“当然,”我说。我回头看着组长他们,“别跟他们说。”
“那是,”汪杰说,又嘱咐了杨远弘一遍。
我们转身向村里走去。
“我不知道怎么祭,”走了几步,杨远弘说。
“到时候就知道了,”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祭。”

十一
你肯定没有想到事情会到这种地步,如果想到你就不会那样了。还有,你是不情愿来到桑嘎村的,这和你后来自己往那里跑是两回事。世上的事就是这样,虽然做法相同,但情愿不情愿就是不一样。你没有洞悉一切的能力,你只能根据当时的情况做出决定,因此你得出来一个结论:应对比预想更重要。
你们是在同事们去后山修水渠后出发的。从村子北边那条峡谷上去,过木桥,沿山溪左岸一路上行。右边,陡立的山崖上长满了云杉、冷杉、高山松和一些山地寒温带植物。透过茂密的树林,可以听到溪流激动的声音,但你无心欣赏这些景致。你们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大山深处走去。这条山路你曾经走过一次,那是六月初打猎,你和汪杰翻山越岭到达了桑嘎村。村子坐落在山溪右岸一片台地上,十几户人家。因为山地硗确,气候恶劣,村里村外一片荒凉,到处是断垣颓壁,房顶上也长满了野草,这和它后面那片丛杂的墓地倒挺相称。你记得当时村长对你们很友好,拿出青稞酒来款待你们,还给你们讲故事,不知道他昨天怎么会那样。你问杨远弘:
“昨天你是怎么闯入神山的?”
“我从这条路上去,无意中闯进去了。”
“那么巧,偏偏闯进人家墓地?”
“我觉得奇怪,就上去看看,”杨远弘说。
“看见什么了?”
“没有。”
“真没有?”
“没有,”他不解地望着你。
“他们怎么发现你的?”
“他们大喊大叫,后来冲上来一群人对我拳打脚踢。”
“在墓地还是外面?”
“已经出来了。”
  “在一个陌生地方你得处处小心。”
“那是,”他说,停了一下。“他们为什么祭山神?”
“这地方有个规矩,三到十月不准进山,否则触怒山神要降下冰雹和旱灾。”
“灵验吗?”
“无稽之谈。”
“怎么祭呢?”
“简单,跟着唱跟着跳就是。”
你不想说什么。太阳升上了天空,峡谷里闷热起来。昨天晚上下过一场雨,浑浊的溪水咆哮着从乱石堆中冲下来。山溪边,除了松树、杨树就是盛开的杜鹃。你们顺着曲曲折折的山路向桑嘎村走去。天边有一些浮云,地上湿漉漉的,不过不算泥泞。那些纷披的树枝老是挡住去路。峡谷尽头,一座雪山闪着寒光。你们转过几道弯,来到地势开阔的谷地,桑嘎村就坐落在对面的台地上,仿佛一堆遗弃在山坡上的土坯。在它后面则是那远近闻名的西厄格神山。这块巨大的山石斜插云天,仿佛一只鹰鹫展开的翅膀,阴影笼罩着整个峡谷。从峡谷这边到桑嘎村,得过山溪上的一座木桥。木桥年久失修,长满了苔藓和青草。桥洞下吊着一只风干冻僵的死羊羔,还有一个布袋,不知做什么用。几根原木截住一股溪水,溪水顺水渠流下,带动岸边一座石磨,发出隆隆的震颤声。原木堆中,几束斜插的枯枝系着五色的经幡,在水面迎风招展。
你们顺着那条泄洪沟爬上坡去。路上杂草丛生,荨麻、冬葵、蔓藤越来越多,到最后就掩盖了道路。你们气喘嘘嘘爬上桑嘎村。村长带着十几个村民坐在那棵巨柏下等着你们,没有女人,也不见孩子。看到你们村长似乎松了一口气,他一边喝酒一边没话找话,态度跟昨天不同。在他脚边躺着两只捆扎结实的公鸡。一个巴子盘腿坐在人群外,手持铜铃和小羊皮鼓,念念有词。他没有抬头看你们。你们挨村长坐下,村长递过来一杯酒。走了这么远路,还真有点渴。你接过村长递来的酒一饮而尽。村长用同一只杯子倒满酒递给杨远弘,杨远弘也一口干了。躺在地上的公鸡鸡冠血红,转着脑袋,惊慌地东瞧西看。你们连续喝了三杯。这时太阳升到了中天,而你们仍然坐在村头的巨柏下喝酒,好像忘记了祭山神这回事。酒喝到第四轮上,你实在忍不住了,问道:
“村长,什么时候祭山神?”
“喝酒,”村长说,右手持杯,左手托着送过来,“现在的不行。”
“为什么?”你问道,拿过杯子慢慢呷着。
“云的看见吗?”村长说,扭头去看西厄格神山,“云的上来就可以。”
“云不上来呢?” 
“就不可以,”村长笑嘻嘻地说。
这可要命!你心里毛躁起来,瞧瞧村长又瞧瞧巴子。巴子左手拿着饰有五彩布条的羊皮鼓,右手摇着小铜铃,黑瘦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他眯缝眼睛好像入了定,又像在酝酿情绪。在他前面摆着一只紫红色的木碗,碗里盛着十几个捏成各种动物形状的糌粑团。此时,你从内心里讨厌他的装腔作势。天边的浮云就是不上来,它们棉絮状浮游在天山交接处,既不往上又没有变黑变厚的意思。今天无论如何得祭山神,你想,要不就把他送走。杨远弘大概喝多了,面色酡红,笑眯眯地望着向下延伸的谷地。看来我又得一个人应付这个陌生的世界了,你想。
你回头去看村长。村长兴奋而微醺,头渐渐低垂,目光也呆滞了。他端着酒杯,不停地向身边的人敬酒,向远处的人敬酒,摇摇晃晃,站起来,走过去。那些被敬的村民无不战战兢兢,一脸惶恐。当他回过头来敬你时,你开口说:“村长,我不能喝了。”
“喝!”他说,“这杯干了。”
“不能喝了,”你说。
“喝,”他说。
“再喝就醉了,”你说。
“醉了好,”他说。
“真的不能喝了。”
“喝了它,”他说。
“喝了不行了,”你说。
“不行的要喝!”
没有办法,你只得喝下这杯属于自己的酒。你把杯子还给他,坐下来,说:“村长,这里节日多吗?”
“多,”他说。
“什么时候最热闹?”
“送灵的时候。”
“灵送到哪儿?”
“山上。”
“山很高呢,”你说。
“高,”他说。
“气候不好,下雪、下雨、下冰雹,”你说。
“现在晴了,”他说。
“比如冰雹,”你说,“他们说是地上的水汽在天上凝聚成的。”
“水气吗?”他问。
“对,”你说,“水汽。水汽升到天上,变成霰,遇到冷空气对流,来回上下运动就变成了冰雹。”
“山妖变的,”他说。
“像河里的水,遇冷就变成了冰,”你说。
“嗯,山妖……”他打了一个酒嗝。
交流很困难,你扭头去看那个神神叨叨的巴子。他和先前一样,面向西厄格,神情专注地叨念着。不知什么时候他面前多了一只碗,碗里盛着一种浑浊的液体。你又抬头看山,西厄格神山阴暗下来,黑云翻过山梁堆积在山峰上,远处灰色的雾气与白云连成了一片。看来今天有希望祭山神了,你从内心里感谢巴子。你对一言不发的杨远弘使了一个眼色,而他却视而不见。

十二
祭祀仪式是在下午一点钟开始的。此时,西厄格神山上乌云翻滚,电闪雷鸣,到处是一副动荡的景象。浓厚的乌云挂下山崖,风卷林梢,整个峡谷昏暗得像黄昏一样。那道斜插云天的西厄格神石恍如垂天之翼,作势要在这浓厚的乌云中飞去。蛇形的闪电刺向它,它的相貌比平时更加狰狞。突然,从你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原来是巴子发了疯癫,昏仆在地,不省人事。你看着倒地抽搐的巴子,心里既好笑又好气。众人神情庄重地站起来,你也跟着站起来。杨远弘跟在后面,神色呆滞,一副醉酒的样子。你们同村民一道,围着巴子,围成一个半圆,毕恭毕敬地守候着。巴子紧咬牙关,脸上的肌肉因为抽搐而变了形,他似乎在竭力忍受什么,又像要摆脱什么。慢慢地,他睁开了眼睛,嘴唇哆哆嗦嗦。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走路踉踉跄跄。没有人过去扶他一把,众人默默地、惊惧地看着他。突然,又是一声尖叫,巴子甩头、扭腰、耸背、抬肩,双手舞动,合着一种神秘的节奏跳起了怪异的舞蹈。他的舞姿凶猛、怪诞,一点也不优美。他嘴里呵呵地发出声音,既像是呵责又像是咒骂。村民们开始往后退,你也跟着往后退,场地上就剩下了巴子。他的舞蹈越来越快,越来越狂乱,仿佛着了魔。你不相信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会有这种敏捷的身手,这种身手使他飘飞,盘旋,腾挪,看似轻若无物。巴子绕场游走,动作越来越激烈。当他走到放置公鸡的那个地方时,一转身领头向着云烟连绵的村后小道走去。村民们跟着,你们也跟着,纷纷走上后山小道。乌云越来越低,似乎能闻到雷雨到来时那种电离的气味。头顶上,蛇形的闪电在云层中飞射,隆隆的雷声震荡四野,越往上越感到紧张。对面什么也看不见了,崎岖的山路若隐若现。对此,谁又能怡然自若,泰然自持呢?你不知身在何处,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好像塞满了什么,又像被什么抽空了。你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杨远弘,他还是那副醉醺醺的模样,两眼茫然地瞪着。你们像一群迷途的羔羊,紧跟着巴子,不知不觉来到了满是沙砾的山梁。西厄格神石屹立在黑暗里,青灰色的身躯切割着浩荡的天风,空廓里响起了一种震颤的呼啸,像深沉的海,又像是恸哭,你们就是浮游在这浩瀚海洋里的微小生物。西厄格山神顶天立地,他是这样的高不可攀和不可一世,你们就是他羽翼庇护下的一群孤儿。灰蒙蒙的云雾里到处是飘忽的影子,你们排成一行,沿着山梁对着空抛撒糌粑荞麦面,一边高声呼唤着山神的名字,呼叫声走了调。你们手拉着手,携手并进,在雷电、狂风和云雾中冉冉升腾。西厄格山神傲然挺立而又恭谦有礼,它压榨着你们又给予你们力量,他是引领你们飞升的天梯也是阻止你们攀缘的障碍。你们的呼唤声激越、苍凉,在群山与峡谷之间回荡。你虽然看不见他却能感到他的存在,不,他并不存在,他无处不在,他与你直面、凝视,相遇于一刹那。你尽可以对他敞开心扉,你有千言万语要对他倾诉,但你又用不着说,因为他就是你,他对你了若指掌。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在这深沉的混茫里,你仿佛领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智慧,那种不可捉摸的真实凸现出来,犹如一片热烈燃烧的光明。一种触电的异样感传来,一种激动的鼓点在耳边响起,你们被一种永恒的联系紧紧捆缚在一起。你们心甘情愿地追随着他,服从于他,与他一同进退。在这黑暗的山梁上,在这激荡的风云里,你们跳起庄严的舞蹈,向着那一片光明灿烂进发。你们身心愉悦,反应灵敏,对自己充满了信心。此时,没有什么值得你看重了,你似乎探察到了人世间的所有秘密,先前为之纷扰的那些爱欲、失意与痛苦全都变得无足轻重了,它们在他真实的光照中显示出极其可笑的一面。你犹如置身于和煦的三月,在微风淡荡中向着那一片虚空,那一片光明灿烂之所在,不断地飞越,沉沦,绽放。在这灌注生气活力的氤氲里,在这充满原始野性的混蒙中,一种来自天地深处的节律拨动了你,你惊奇,战栗,沉迷。你是清醒的又是朦胧的,你昏昏欲睡而又神志清明。一种觉醒后的宁静深深笼罩着你,使你感到幸福、充实而又清澈。不知怎么走下山梁的,也不知怎么来到了村后的那片墓地,当伫立在那座高大的石堆旁时,你们的头发和衣服都是湿漉漉的。奇怪的是,天上并没有下雨。石堆是山神的另一个化身,是祭祀活动行将结束的象征。在巴子的示意下,杨远弘倒提那只鸡冠血红的公鸡,来到石堆旁,一刀砍下去。那只公鸡扑腾着,鲜血喷洒出来。他倒提公鸡绕石堆转了一圈,然后接过村长递过来的石英石,交给巴子。巴子恭恭敬敬地把它摆放在石堆的最上一层。你们手拉着手,围着石堆波浪式旋转,又一次高声呼唤着山神的名字。你们头发纷披,动作怪异,脸上挂满了水珠,但你们谁都不在意。乌云和狂风仍在山上飞驰,雷电激射,峡谷里昏天黑地。村长点燃了放在石堆旁的一捆柏树枝,你们把糌粑面撒在树枝上。这时,一些豆粒大的冰雹倾斜着从山梁方向漫天飞来。巴子赶紧对着冰雹飞来的方向插上了几面画着符咒的小旗。于是你们又一次绕石堆旋转,高声呼唤着西厄格山神的名字。

十三
卡车驶下河谷消失在河边的树林里。它一会儿像一只负重的甲虫,摇摇晃晃爬上山坡,一会儿又像一匹发狂的野马,从山坡上冲下去。你感到坐在上面一点不踏实,你不怕爬坡怕俯冲。这是一匹发狂的野马,它不像沿着山路行驶倒像直冲河里而去,你这时知道了悬空的意味。车轮碾过沙砾,轮胎与沙砾摩擦发出了一种磨牙似的挫磨声,不,比挫磨更厉害,就像撕扯。你坐在车厢上,抓住身边那些粗大的原木,虽然你知道抓不住,但你以为借助这种抓攫就能得到安慰。
晚风带着山区特有的清凉气息吹拂过来,吹动了满山林木,吹得坐在你身边的那些村民们的头巾也飘荡起来。路边的树木、村落、坡地、牛羊飞掠而去,两岸青山白云配合着你们,一起向前飘去。这是力量与速度的展示,在这展示里包含着大自然至深的秘密。你不觉得恐惧,不,完全不,你有一种近于满足的恼怒和与兜风的快意。
你放开抓攫原木的手,任凭它怎么摇晃,紧盯着路边飞逝的景物。你过去也坐过车子,汽车、火车、马车、拖拉机,但你没有这种感觉。这是一种奇特的感觉,似乎有点眩晕,眩晕得就像——就像从不确定性激流中升起来。对了,漂流,这就是漂流,水上的漂流。你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漂流了。漂流就是从不确定性激流中升起来的眩晕。它不仅存在于水上,也存在于陆地、空中、海上、时间与空间里,只要有运动变化的地方就有漂流。漂流是对远的渴望与近的疏离,漂流是对家的背弃与寻找,它永无止境永不停息永远处于到达的路上。你看到和你坐在一起的这些村民,他们根本不把这当一回事,他们不仅很适应这种运动,还大声地唱歌。一首好听的歌,像儿歌——不,比儿歌庄重。听说他们是去下游朝拜一个最近到来的活佛的,由于这个愿望,使得他们像孩子一样快活。在他们看来,他们正走在灵魂拯救的路上,一步步靠拢那个神圣的地方。
汽车沿着河边山路慢慢爬上山坡,车身比先前摇晃得更加厉害了。湍急的扎曲奔流到这里安静下来,在谷底汇成了一湾深水。山路朝里面弯进去,然后从对面钻出来,绕过了另一道山崖。凹陷处,山坡上滑下了很多土石,路面也像刚刚平整过。可以看到路基下汽车碾压的痕迹,到处散落着坛坛罐罐的碎片,再往下就是那一湾波光粼粼的深水了。
汽车放慢速度开上这段刚刚平整过的路面,一步一晃地试探着向前。车轮碾过松软的路面开始向外倾斜,并且越来越倾斜。突然,一切都像停止了,仿佛空无所有的静息——静息得忘乎所以!世界像是定住似地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你屏神静气地等待着,并非由于恐惧,而是由于期待。你相信那个瘦骨嶙峋的司机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并且已经见惯不惊。不是吗?你没有听到任何遇险时的咒骂与惊叫,一切都很安静,就像一种故意。你必须接受这种考验。不,比你想象的要好,你听到了口哨声。千真万确,有人在驾驶室里吹口哨,不知谁这么悠闲!虚悬的汽车又一次启动了,车身抖动着一摇一晃地向前挪去……一股相持不下的力量使它战栗不止,那些原先静止的东西纷纷活跃起来,以一种不可改变的姿势朝一个方向运动起来。突然,你感到猛地一沉,接着便响起一种如洪流般深沉的声音……一大片苍翠的山林和高远的蓝天展现开来,离你很近又很远……你满耳都是激流的轰鸣。木筏子越漂越快,好像没有分量,箭一样冲向滩头。你深切地注视着它,既不感到恐惧也不感到惊喜,相反倒有一些轻松……

那个消息是傍晚时分得到的,一个骑马的过路人从下游上来,说那辆运送木料的车子翻了,死伤了好几个人。
“那个小个子呢?”你问道。
“我没有看见,”他说。
他对着好奇的村民说话,情绪一点不激动。他骑来的那匹白马挣揣着,不时拗头去吃地里的青稞。马嘴没罩笼头,也没上嚼子。
你转身回到了村里。
“那辆运送木料的车子翻了,”你对在床边看报的汪杰说。一大摞报纸,不知什么时候送来的。屋子里就你们两个,煤气灯光抖抖索索,你的身影投映在墙上,也是抖抖索索的。
“翻了?”汪杰说,扔下报纸站起来。
“一个过路人说的。他说那辆车翻下扎曲,死伤了好几个人。”
“杨远弘呢?” 
“没听说。” 
“不会有事吧?” 
“他说没看见。” 
“走,我们去看看,”汪杰说,朝门外走去。
你跟着他走出了院子。
村子里一片昏暗,谁家院子门响了一声,一只狗吠叫起来。你们走进了狭窄的村巷。
“怎么会出这种事呢?”汪杰说,走得急匆匆的。
“我也这样想,”你说,“早知道就留他住一宿。”
“他不愿意?” 
“他说没事。”
“但愿如此,”汪杰说。
“那是辆破车,我当时就有一种预感。”
“再说有什么用,”汪杰说。
你们跌跌撞撞走出了村子。
青稞地边,那个过路人早就走了,连好打探的村民也走得一个不剩。暮色苍茫,两列高大的山影耸立在幽暗的夜空中,就像两道通往无边黑夜的大堤。
“你觉得呢?”汪杰回头问道。
“现在难说,”你说,“只能说失踪了。”
“失踪?这地方,失踪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你说,感到不寒而栗。
你们站在青稞地边,望着黑黝黝的河谷。扎曲上下一片模糊,只有一种遥远的风水声若隐若现。这时,呜呜的法号声又从寺庙那头传来,在河谷里久久回响。
本贴由作者于2012-3-11 17:04:37修改过

本贴由格那丁于2012-3-11 9:21:17在〖新小说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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