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情人


他,目瞪口呆地,有如一个木偶,毫无表情地坐在窗前的一张木椅子上。他睁着无神的大眼,良久的注视着远方天空的厚重的云霓,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可资答案。一阵一阵的早春的微风,悄悄地溜进他的房间,吹动了床褥的卷角,打乱了看到一半的书本,并籍助一种外力肆意地弄响了发声的家具或物件之类,自然也大大方方地把他那原已很凌乱的一头厚密的黑发搞得很像一只鸟窝──然而,他似乎入定过去了。多么像个念经拜佛的得道高僧啊!他竟然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他就保持着那种姿态,呆望着、期待着,一成不变的老样子。似乎一切都带着一种命运的嘲弄,似乎看见一抹闪电,听见一声雷鸣,以至使得他不敢动弹,被镇住在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空间里。他本来所期待的终竟没有一点影踪,而根本不打算正视的结局却贸然冲刺而来。他的心境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只深深地感到突然,感到上苍的不可理喻,感到人世的坚固的隔膜,感到生命的麻木……
他突然听到命运的脚步声,仿佛来自森林的吼声,那样沉重,而且一步一步地拖着着重锤的步履,正在如约而至,就要举手敲响他的门扉,就要光天化日之下站在他的面前,和他鼻子尖相见,就要向他发出最后一道通缉……他几乎能够感到那种盛气逼人的凌厉气息,就像夜色里布满了黑暗的眼睛。他还有什么可以期待的呢?
他想象自己正不啻是站在濒临深渊面前的一匹奔马,已经跑了三天三夜,从很远的始点落荒而来,却想不到是目前这种景象:那黑沉沉的张着大口的渊之边,似乎有种吸力正向他的身驱侵蚀而来,只要稍不留神就会向下坠落,坠进万劫不复的深渊,无名的巨大的恐惧正从他的头发根一根根传到他的脚尖。因此,他连一点退路也没有,就是那种危机,稍一动弹,一切将化为乌有。
他呆滞地将一双大眼睁得再大,似乎也没有一点反应。恍惚中,他深虑的一切都变得零零落落。既然命定的事已经如铁入木地如此的现实,那么,自己又何必再固执已见呢?大不了一个“死”字。是的,他突然把心事一横,就好像打了一次胜仗一样,全身心的放松使得他突然有了生机,头脑也有了转机,一股热辣辣的暖流陡然贯穿全身上下。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举起双手,张开衣襟,对着窗外那方天空,深深地吐了一口长气,习惯性又回复到平时中的自我中去:飞快地思想,机灵地吹着口哨,将一切置之度外,实在是最佳的决策,自我磨折总算告一段落。半个小时以后,他已经出现在A的客厅里,而且信心百倍地沉在沙发里,等着A的到来,等着A的最后宣判……
其实A早就不在家里,她对于他自是了解至深的¬──当然知道那封致命的信对他是何等重要,他一旦得到她那种答复不跳起来才怪,她几乎闭眼也能看见他那付失魂落魄的举措,她有十二分的把握。因此她无声无息的悄悄地、就像大气里蒸发了的一颗闪亮的水分子。所有这些,她所以叫A,除了她之外还有谁配叫A呢。他本来盼着见上A一面,一屁股坐下来谁知等到的都是麻烦。何况又想到那封杀气腾腾的挑战书,更使得他浑身上下直冒烟火,好像太上老君打翻了炼丹炉。他想到A把自己看成一只傻鸟,他紧缩的心房耸耳听到的,仿佛都是A的放肆的尖笑声,就好像花丛中飘起一串银铃。
这个A,究竟出于何种目的,竟然写来这样一封信。他也曾反复掂量过,莫非是那天夜里,在电影院看那场该死的电影,都怪自己粗手毛脚的,惹恼了她那小姐脾气。当然,这可能是原因之一 ──记得那场电影才放映了一半的光景,他心里挂着她对他的印象,眼珠总在他脸上打转,仿佛一群小鸡在理想的乐园里迷失了方向。他望着她那张光洁的清秀的异性的脸,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两只手直冒汗,一件白衬衫也弄得火烧火燎的,仿佛听得到自己的心和着银幕上的音乐正在演奏着爱的哑剧。他时而低下头去问她这话那话,时而又用手去握她的指尖、手掌,有时更进而大胆地去捏她的手臂。他觉得那是一团棉花、一件散发着青春活力的绸缎。他感到心跳怦怦然,几乎就要从胸腔里跳了出来。从一道道弧光中他看见她的眼睛,那样乌黑,就好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泉水,闪烁地漾起涟漪。她穿着入时,贴身的西式短裙使她修长的身材更显得苗条,那双漆皮高跟鞋几乎仪态万方地在他的眼前张着迷惑的阵势;她的嘴唇红红的似乎有点歪斜,眼睛是那种牵人遐思的一弯月牙儿。他呆呆的望着、猜想着、竟至于低下头去吻那双玉手……她当时似乎也沉浸在一种缠绵的氤氲中。他是这样想的,但是──她突然用力摆脱抓住她的那双手,好像被蛇咬了一样,那惊惶的神色看了叫他吃惊。一句话也不说,突然站起身来,然后一人向出口走去,待他回过神来时,她已走出电影院,在人堆里一穿一扭,竟消逝得无影无踪了……第二天的下午就接到了那封该死的信。

信上很简单地写着一行字:

    请你关上你的交响曲,让我远离这种噪音。拜托啦!

就是这样一封信,竟然闹得他神魂不安,就好像交了厄运一样的农夫,眼见得一年的收成被滔滔的洪水冲得一干二净。虽则此前他是那样地迷恋着她,之后也曾多次打电话给她,但一直无人接听。就算接通了,也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她似乎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满腹凝惑,左思右想也理不出一个头绪,就像来到三岔路口的一个小孩一样,只能睁着无助的凄凉的眼神在附近哭泣。他整个心声都在叫着“A,为什么你要这样折磨我?”以前也曾有过类似的情形,好没来由,竟出现这么大的危机,“我这张脸是谁?难道就这样被无形的墙挡在外面了吗?”他有种预感,感到就要失去她了,发现这周围的天色都一下子变得黯淡起来……
此刻,他虽然还强打着精神坐在A的客厅里,但没有A的存在,这客厅也是死的。死气沉沉,仿佛有幽灵在四处徘徊,无数恐怖的脚步彼来我往,就连挂在墙上的那只“三五”牌大钟,也是有气无力的,半天才来那么一下“嘡”的一响。A经常抱的那只波斯猫,好像也从这里失了踪影,他四处打量,也是影踪俱无。客厅里显得那么凌乱,有点凄然,又有点荒凉,似乎在一场梦里。她家里的人进进出出,由他一个人呆子样坐在那只沙发里,倒来一杯茶,竟没有一点热气,那茶叶就像随意捡来的树叶子一样,一点茶的清香也没有。他百无聊赖地顺手拿起一本书,想兴许是A平常看的那本书吧,偏偏是本老掉牙的旧小说,什么《孽海花》,她会看这种书吗?不可能的。他脑子里嗡嗡的乱转,倒像是七上八下的打水的桶子。他打开衬衫扣子,想透下气,想到平时A非常看重他的整洁,便中途把手放了下来。他远远地从临街的那扇窗子里,可以听到嚣闹的市声,似乎以前的那种宁静也永久地一去不复返了。他不由得不灰心丧气,把手插在头发里,开始烦躁地抓扰。似乎又觉得A的大眼睛从某个缝隙里正在窥视着他。他长叹了一口气,只好停止抓挠,反而顺着发际来回抚抹。他想打电话给她几个相好的朋友那里问一下,又恐怕造次,实在熬煎不过了,就在客厅里走了两个来回,一似热锅上的蚂蚁。但若看见她家里人时,刚想开口,别人又急急退去,仿佛一个个都在和他对着暗干。哎,真是倒霉!他隐隐的急躁起来,大粒的汗珠竟而自发际滚滚而下……
他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看那只大钟,似乎总不见走动,慢腾腾的像个裹着小脚的老太婆。谢天谢地,门口终于响起鞋履声,是那种特殊的像音乐一样的笃笃声。然后一个蓬松的头探了进来,是个中年女士,显然也是顺道造访的,见他站在客厅,一惊,又缩了回去。此后,良久再无声响。后来他回忆起这桩事情,还是满口的苦味,向A诉了不止一回,而A全当是过堂风,故意顾左而言它,不搭他的腔。
他只好闷着。A是三天以后回来的,主动给了他一个电话,当时他心喜可想而知。拿着电话机的手激动得颤抖不已,说话也变得有点结结巴巴。他从电话里晓得她是如何得意,如何满面春风,他简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很是诧异她的突然又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是不是有点捉弄的味道,但在此时,就也不好强求。心里望着见面后再说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A对他的考验终归有了良好的结局,就是她也深爱着他。只是他仿佛总在梦中,糊里糊涂。三年后听说他死于一场车祸,A便自己从心里完全地失去了他,就像在一首她写在日记里的一首诗一样,她不知道何时是个了局。

那首诗是献给他的。那天密布在云间的雨箭,在荒凉的墓园腾起阵阵烟雾。如同一个木偶,一个雕像,还有一个声音,她知道他能够听到,是的,定能够听到:


怀抱着一腔幽怨,那寂寞的情人
耽溺于无边的黑夜中,踯躅往复
请忆想昔日的黄昏时节的温情
我们彼此爱慕,手携着手走过远处
怀抱着一腔幽怨,那寂寞的情人

有什么情丝的缠绕,有什么慨叹的相思
人生里种种不如意的事啊,偏是如此荒唐
美丽的姑娘也许最能打动心境
为何如此这般,像雨打的花枝凋零
有什么情丝的缠绕,有什么慨叹的相思

夕阳已经西下,暮色笼罩园林
我们瑟缩在黑暗的飘着恐怖的一角
一只夜鸟刷刷地从空中惊惶飞过
想起残冬,颤栗的木叶纷纷落下
夕阳已经西下,暮色笼罩园林

当徐缓的晚风,吹拂起阵阵的波峰
在征帆张扬时相会相逢
疲惫的精神如苍白的死尸
在田间唤醒蔷薇,将忧愁付给寒月
当徐缓的晚风,吹拂起阵阵的波峰

我忧郁的心胸,如失神的窗间的梦影
难道徒然之间,听得见那遥远的号声
是什么装满了爱情之瓮,啊,在寂寞中
感到厌倦,默默地抬着多皱的额头
我忧郁的心胸,如失神的窗间的梦影



本贴由作者于2008-3-23 23:19:49修改过
本贴由作者于2008-3-23 23:21:28修改过

本贴由吕保民于2008-3-9 14:16:40在〖新小说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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